“你见过什么?说与贫道听听。”
小女孩闻言,两手绞在一起。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支支吾吾半天:
“就是……就是……”
旁边那年轻妇人登时急了,一把将她拽到身后,连声道:
“道长莫听她胡说!小孩子家家的,夜里做了噩梦,醒来便分不清真假。”
那老者也跟着摆手: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道长不必当真。”
沈回看着那被母亲挡在身后的小丫头,没有接话。
他只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声道:
“不打紧,说来听听。”
他说着还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好的黄纸,在桌上铺平。
又伸手沾了沾碗里的水,指尖濡湿,便在那纸面上细细画了起来。
小女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眼看了看沈回,又缩回去。
过了片刻,见他果然没有不耐烦,这才鼓起勇气,扭扭捏捏地又冒出半个头,声音像蚊子哼哼:
“就是……就是这种。”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白净可爱的小脸,在一瞬之间变了模样。
五官像是被用力揉搓过的面团,扭曲得不成形状。
嘴巴大张着,下巴掉到了胸口。
眼珠子也不见了,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直勾勾地望着沈回。
旁边的老者离她最近,乍一回头,正对上那张脸,登时“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
那后生也是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老妇人更是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幸而那年轻妇人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摔实。
不过那年轻妇人此刻亦是面色煞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堂屋里人仰马翻。
凳子倒了,碗也翻了,只有灯盏里的火苗还亮着,映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
沈回倒仍是方才那副模样。
他端坐在长凳上,对一屋子的乱象视若无睹,好像天底下的女孩儿都该是这副模样,没甚稀奇。
这反倒把女孩给整不会了。
她下巴还悬在胸前,似乎不知该继续悬着,还是该将其收回去。
随后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将那张脸凑到了沈回跟前,哑着嗓子问:
“道士,你为什么不怕我?”
沈回将符纸上最后一笔收好,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水迹。
水痕龙飞凤舞,在黄纸上洇开了浅浅的纹路。
他点了点头,颇为满意。
然后手指一翻,那符纸竟瞬间飞到了女孩额头之上,稳稳地贴了上去。
“因为我是个道士。”
“噗”的一声轻响。
小女孩整个人像是一把攥住,身子猛地一挺,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摔在地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浑身剧烈抽搐。
一团团黑气从她七窍里涌出来,张牙舞爪地翻腾着,又被那符纸上的水痕纹路一层层压回去,越缩越小。
女孩嘴里发出一阵惨叫,约莫过了七八息的工夫,黑气散尽。
她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软软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那年轻妇人方才已经退到了门口,此刻见女儿倒在地上不动了,这才回过神来。
她慌忙跑回来,跪在地上,伸手去探女儿的鼻息。
手指凑到鼻子底下,她立刻便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沈回,声音都在发抖:
“道长……我……我女儿她……”
沈回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身子,声音淡淡地:
“鬼上身了。”
妇人愣了一瞬,随即“啊”的一声叫出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住沈回的袖子:
“那怎么办?!道长,求求你救救她!她才六岁啊!”
沈回看着她的脸,面无表情道:
“放心。贫道这便送你去见她。”
他说着抬手一指,地上那具干枯尸体额头上的符纸应声飞起,“啪”地贴在了那年轻妇人的额头上。
妇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直挺挺往后一倒,“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随后便像方才那女孩一样,浑身抽搐起来,黑气从口鼻中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那后生方才躲在墙角,此刻见自己妻子也倒了,登时目眦欲裂,从墙角扑过来。
他一边哭喊着妻子的名字,一边伸手要去揭她额头上的符纸。
沈回也不拦他,只伸指一引。
那符纸便从妇人额头上飞了起来,轻飘飘一转,贴到了那后生的额头上。
后生一愣,等了两息,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茫然地伸手把那符纸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沈回:
“道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回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的一家老小,都变成鬼了。”
后生呆住了,连连摇头:
“不可能!她们刚才还好好的!我娘还给你倒了热水,我爹还跟你说话……”
沈回也不与他争辩,只抬手一拂。
一股灵气自袖中涌出,化作两道绳索,将那倒在地上的老者与老妇人凌空拎了起来。
这二人在被拘起的瞬间,身子猛地一抽,面上的人皮像浸了水的宣纸一般垮塌下去,露出底下干枯狰狞的真容。
皮肉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指甲漆黑尖长,齿缝间还沾着暗红色的涎液。
这两人在半空中不住挣扎,口中发出嘶吼,却怎么也无法挣脱那灵气所化的绳索。
后生怔怔地看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两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爹娘”的人,一时间双目赤红,喉间发出阵阵呜咽。
随后他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攥拳,捶着地面,号啕大哭。
哭了一阵,他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小女孩的尸体上。
愣了片刻,又转向沈回,哑着嗓子问:
“那她呢?道长,她又是谁?”
沈回道:“这不是你的女儿么?”
后生摇头,茫然地皱着眉:
“我没有女儿。我和我媳妇成亲好几年了,一直没怀上……”
沈回看着他,心说怪不得你方才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来这并非寡情,而是在对方潜意识里,自己压根就没什么女儿。
他点了点头,道:“想来是你被它们迷了心志,叫你平白以为,自己有了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