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看着眼前神色紧张的年羹尧，心底那股被隐瞒的酸涩，瞬间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问道。
“怎么？我瞧将军这神色，可是嫌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不想看到我回来？还是说……我无意间打扰了将军的什么事？”
年羹尧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转瞬便被他惯有的豪迈笑容掩盖。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昭宁揽入怀中：“胡说什么呢！你能早点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年羹尧直觉妻子不甚高兴，一边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一边极其殷勤道。
“只是，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也不提前派人回府通知一声，我好亲自带上一队人马去接你。最近朝野动荡，咱们年家也有不少仇敌，你独自在路上，若是遇到危险可怎么好？”
年羹尧本来只是随便说说，谁知越说越后怕，他抱着妻子，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还挣扎什么呢，不如随她去了！
昭宁被他抱在怀里，眼底划过一抹失望。
“夫君不必担心。恰好遇到怡亲王，他派了一队随行护卫送我，一路上稳妥得很。”
昭宁语气平淡，心中却已经一片清明，暗暗下定了决心——
年羹尧执迷不悟，必定要拉着整个年家走向万劫不复。
她唯有立下大功，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身，给年家谋求一条生路。
年羹尧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她：“怡亲王？”
昭宁点点头。
“是啊，正好碰见怡亲王妃，我与王妃相谈甚欢，十分投缘，王妃体恤我，派了人护送。”
年羹尧闻言，眼中精光微闪，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抚着她的肩膀劝。
“既然你与怡亲王妃投缘，日后便多去怡亲王府走动走动，多来往总是好的。”
自己虽已有脱身之法，但万一到时候有个闪失，不能全身而退……
昭宁若能与圣上最宠信的怡亲王府交好，来日，哪怕看在怡亲王的面子上，也能有人替她说话。
他觉得自己不会有不能庇护妻子的一天，可是，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
昭宁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难道，他就真的铁了心，非要在一条路上走到黑吗？
她心中悲凉，面上却故意嗔怪。
“好啊，那我到时候若是日日去怡亲王府，你可别嫌我不顾家，整日不着四六。”
“只要你高兴，莫说是去亲王府，便是把咱们将军府翻过来又何妨？”
年羹尧见她答应，顿时松了口气，语气亲昵且纵容。
……
京中局势波谲云诡，朝堂上的风向瞬息万变，而作为当今圣上最倚重的怡亲王府，其门庭更是热闹非凡。
为了安抚人心、笼络各方，怡亲王府近日的宴会开办得比往日更勤。
按着时令与名目，有赏梅的“冬日雅集”，有专请戏班子入府的“听戏宴”，亦有女眷们最爱办的“品茗宴”。
朝堂上，无论哪个派别的诰命夫人与贵妇们，无不削尖了脑袋，想要拿到一张怡亲王府的请帖。
众人齐聚于此，表面上是吃茶看戏，实际上，一是为了在这权力的中心交换前朝的最新消息，二是为了替自家的夫君和儿子攀附交情、铺路搭桥。
而近日，京中贵妇圈里传出一个新闻——
怡亲王府多了一位极受王妃礼遇的座上宾，正是年羹尧的夫人，纳兰氏。
怡亲王府。
花厅内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紫檀木的雕花大案上摆着各色珍奇盆景，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香与名贵脂粉交织的气息。
各路诰命夫人按品级落座，交头接耳，笑语盈盈。
怡亲王妃端坐在上首，通身气派雍容华贵。
见人已到齐，她端起茶盏，笑着说。
“今日请诸位夫人来，原是沾了圣上的恩典。皇上感念前朝大人们的辛劳，特赐了些南边进贡的新鲜物什下来。咱们做臣子、做内眷的，自当感念皇恩浩荡，忠君体国，方不负圣上这一番体恤。”
底下众人听罢，立刻极有眼色地掀起一阵恭维奉承之声，满堂皆是“圣上英明”、“王府恩荣”的赞叹。
怡亲王妃矜持地微笑着点头，随后抬了抬手，吩咐道：“上菜吧。”
话音刚落，厅外便鱼贯而入一群捧着食盒的宫女与太监。
底下的贵妇们眼尖，定睛一看，心下皆是大骇——
打头的几个太监和宫女，分明是宫里在御前当差的！
众人心中暗自倒吸一口凉气：怡亲王深得圣心，果然不假，皇上竟特意拨了御前伺候的奴才来怡亲王府当差，这实在是天大的圣宠与体面！
下人们规矩地将一道道精美的膳食摆上众人的案头。
按着规矩，众人案上皆是清宫宴席惯有的燕窝烩鸭子、红白鸭子炖白菜、以及几样精致的饽饽。
然而，坐在昭宁对面的诚亲王妃却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昭宁的食案上。
只见昭宁的案上，除了常规的菜品，竟额外多了一盏盛在明黄珐琅彩碗里的“糖蒸奶酥”，旁边还配着一壶极品的御赐碧螺春。
她可是堂堂的亲王福晋，自己案上都没有的东西，凭什么一个臣子的夫人案上竟有？
她挑了挑描得精致的柳叶眉，端起手中的白玉酒杯，隔着席面看向昭宁，意味深长地笑道。
“年夫人近日可是个大忙人，我敬夫人一杯。我从前还未与夫人见过，不过想来，夫人深得怡亲王妃的眼缘，定是个妙人呢。”
昭宁看着诚亲王妃，想着她今日对怡亲王府熟稔异常的做派，脑海中回忆起在年羹尧书房里找到的那份名单——
那份与八爷党暗中勾结的名单里，分明有着诚亲王的名字！
昭宁心中暗笑：果然世人多是两面派。
只怕，诚亲王打的也是两面下注的主意。
不过，这事儿，即使皇帝知道，也不会追究，毕竟，这朝堂上的墙头草还少吗？
需要铲除的，只有真正的铁杆八王党，他们，才是年家脱离危局真正的踏脚石。
想到此处，昭宁面上毫不显露，只客客气气地举起酒杯回敬道。
“王妃说笑了，臣妇不过是来凑个趣，能和王妃结识，实在荣幸之至。”
说罢，仰头饮尽。
此时，上首的怡亲王妃笑着冲昭宁招了招手：“昭宁，你过来，到我这边来坐。”
成亲王妃见状，便冲昭宁点了点头，示意她自便。
可就在昭宁起身离席的那一刻，成亲王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站在昭宁身后的一名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弓着身子，恭敬地托住昭宁的手腕将她扶起。
随后又垂着头、屏息凝神地跟在昭宁斜后方半步的位置，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伺候姿态，实在令她熟悉。
成亲王妃端起茶盏掩住嘴唇，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养心殿里奉茶的宫女，哪怕是到了她们这些亲王妃面前，也多是客气中带着几分傲气的，哪会用这等奴颜婢膝的态度去搀扶一个臣子的妻子？
除非……这根本不是怡亲王府能给的体面，只能是那位坐在紫禁城最高处的人，对这位，年…夫人，不同寻常了！
成亲王妃喝了一口茶，将这个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咽进肚子里，眼神变得越发玩味。
另一边，昭宁已走到上首。
怡亲王妃拉着她的手，亲切地笑道：“今日这宴席能办得这般妥帖，多亏了你来得早，帮我里外张罗。”
昭宁连忙道：“娘娘这话折煞臣妇了，臣妇不过是一旁搭把手凑个热闹，哪里敢称张罗。说到底全仗王爷与娘娘忠谨持公、圣眷深重，各位夫人们心中敬重，方才这般守礼安分，断无半分逾矩。”
听到这话，怡亲王妃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换上了一副极其复杂的语气感慨。
“说到底，还是得感念圣上的恩德。若不是圣上英明睿智、乾纲独断，一路提拔护佑，我怡亲王府，又如何能有今日的安稳与尊荣？”
昭宁听罢，心里也深以为然。
确实，当今圣上在政事上英明神武、洞察秋毫，是个难得的明君。
正因如此，她才敢兵行险招，希望借由帮助皇帝铲除逆党的功劳，去向这位圣明的天子求取一个恩典，换年家上下在本朝的尊荣与安稳。
“皇上英明神武？呵，狗屁！”
“砰”的一声巨响，一只上好的粉彩百子图瓷碗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没送出去的汤汁，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
景仁宫内，皇后乌拉那拉氏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原本端庄的面容此刻因极度的嫉恨而显得有些癫狂。
她咬牙切齿地冷笑道：“皇上如今，早已不复当年潜邸时的英明了！”
旁边跪着的贴身大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劝道：“皇后娘娘息怒！娘娘，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啊！”
皇后却像被点燃了引线，一把推开宫女伸过来搀扶的手，指着养心殿的方向怒骂。
“本宫有什么说不得的？！你看看他最近这段时日都在做什么？日日饮酒消沉！冷淡本宫！除了是被狐媚子勾了魂、夺了心，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宫女大着胆子道：“可是娘娘，皇上这些日子谁也没召见呀。说不定……说不定皇上只是为前朝的政事心烦，这才没有踏足后宫……”
“你懂什么！”
皇后猛地拔高了音调，眼底泛起一层绝望的红血丝。
“你不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子！他最是重规矩、重体统，更是出了名的勤勉克制！”
皇后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本宫心里清楚，他从前就不爱本宫，但那又如何？我是他的结发妻子，是大清的名正言顺的皇后！只要规矩在，他就绝不会动摇本宫的位分！”
说到这里，皇后喘着粗气，表情越发凄厉癫狂。
“可是现在呢？你看看他做了什么？！夺了本宫的协理六宫之权，借故将本宫幽闭在这景仁宫里！他这哪里是为政事烦心？他分明是连这中宫之位都想腾出来，好给他心尖尖上的人挪位置！”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上前抱住皇后的腿：“娘娘慎言！娘娘慎言啊！”
景仁宫如今已经够落魄了，再任由皇后娘娘肆意妄为，只怕，她们这些奴才，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强压下心底那股噬人的劲头。
她低头死死盯着地上的宫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宫之前让你去查的事，查到了没有？这段时日，到底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出入过养心殿？”
宫女白着脸摇了摇头，颤声道：“回娘娘……养心殿每日进出的宫女、奉茶的后妃甚多，甚至有时候，前朝的大人们也会携诰命命妇入宫谢恩拜见……人多眼杂，奴婢、奴婢实在很难查出究竟是谁……”
“难找也要找！”
皇后一把揪住宫女的衣领，眼神中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从今天开始，给本宫死死盯住养心殿！每一个接触过皇上的女人，哪怕是个扫地的宫女，哪怕是前朝臣子的家眷，都要仔仔细细给本宫查一遍！”
皇后眼露凶光，“本宫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一个！如今，本宫已经没了权力，难道还要将后座都拱手让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