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养心殿,本该是龙涎香与墨香交织的肃穆之地,今日却透着一股浓郁的酒气。
苏培盛端着醒酒汤,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
抬眼望去,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此时正颓然靠在龙椅上。
御案上的奏折倒是批阅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
皇上到底是个明君,即便心里头再苦,也绝不肯耽误国家政事。
可处理完政务后,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着酒。
苏培盛实在是心疼。
万岁爷自潜邸起,便是个克制内敛的性子,何曾这般毫无节制过?
这般模样,分明是失魂落魄、伤情至极。
只怕是前些日子,见了那位主子以后,皇上就此认定,两人从此以后,再无缘分了,才会如此。
“皇上,您仔细龙体啊……”
苏培盛大着胆子走上前,轻声劝慰。
皇帝仿佛没听见一般,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只白玉酒盏。
忽然,他闷哼一声,原来,那酒盏生生被捏出了一道裂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皇上!”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掏出帕子去捂,却被皇帝一把挥开。
皇帝看着掌心的血,半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灰败与死寂。
看着主子这般自苦,苏培盛眼眶也是一热。
他咬了咬牙道:“皇上,依奴才看,您和纳兰夫人,缘分还未断呢!”
皇帝闻言,浑身一僵,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希冀,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这话,是何意?”
“皇上,今时不同往日,您无需如此委屈自己了!”
苏培盛下意识铺垫了一句,见皇帝眉头骤然蹙起,连忙飞快地解释。
“奴才并非信口开河,您有所不知,如今坊间,关于纳兰夫人的名声,已经有些不大好听了。”
皇帝眼神骤然一冷,厉声道:“怎么回事,谁敢编排她?!”
苏培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大抵是因为这阵子,夫人频繁出入怡亲王府,得罪了谁,再加上怡亲王夫妇对夫人的态度格外不同,这就被有心人察觉了端倪。”
“如今外面都传是……是夫人狐媚惑主,勾引了皇上。那些人如今还不敢把这腌臜话传到夫人面前,但奴才瞧着,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苏培盛顿了顿,满含深意道:“这女子的名节一旦毁了,这辈子也就毁了一半。既然如此,皇上您何不顺水推舟,直接将人纳进宫来?到时候木已成舟,谁又敢多置喙半句?”
苏培盛的声音仿佛魔鬼,有着蛊惑世人的力量,皇帝面色变幻,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皇帝确实心动了——
只要下一道旨意,他就能将日思夜想的人留在身边,余生日日相见。
可这念头只存活了一息,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不愿意!问题是,她不会愿意!”
皇帝说完这话,眼眶泛红,忍不住将桌上的酒壶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
苏培盛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朕若真依了你这馊主意,与那些毁她清誉的小人又有何分别?”
苏培盛低着头满脸懊恼。
他本以为,这是老天爷递来的台阶,皇上一定会顺势应下,却没想到,皇上竟拒绝得如此决绝。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痛意,声音冷厉如冰。
“立刻派血滴子去查!不管这流言源头是谁,给朕死死压住这些风声!若是让她听到半句风言风语,朕要你们的脑袋!”
“奴才遵旨!”
苏培盛战战兢兢地磕头,心中对那位夫人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皇上这是,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勉强半分啊!
安排完这一切,皇帝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上,重新拿起一只酒盏,倒满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眼角一滴诀别的泪水。
与此同时,皇后虽明面上被皇帝禁了足,夺了权,但景仁宫的大门,关得住她的人,却关不住她的手眼。
身为正宫原配,从潜邸时期便苦心经营,她手里究竟握着多少暗线底牌,连皇帝都未必能摸得一清二楚。
随着皇后的一声令下,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而最近在贵妇圈里传起的流言,自然也进了景仁宫的视线。
乌拉那拉家的人手,因此偷偷混进了年府。
年府内,年羹尧大步踏入书房,刚一进门,他敏锐的目光便落在了书案上。
狼毫笔的朝向偏了半寸,镇纸的位置也有细微的挪动。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年羹尧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一圈。
紧接着,他大步走过去,打开暗格,将里面藏着的机密名单和信件一一取出。
快速翻阅核对后,发现一样未少,他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放松下来。
“管家!”年羹尧沉声唤道。
管家匆匆推门而入:“老爷有何吩咐?”
“今日有谁进过我的书房?”
管家愣了一下,如实回道:“回老爷,没旁人来过,只有夫人来过一趟。夫人说是要等您,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见您迟迟未归,便又先回后院了。日后,可是要拦着夫人……”
年羹尧闻言,眼底的紧张彻底散去,随意地摆了摆手。
“不必,这府里上下,夫人想去哪儿都行。”
年羹尧坐下道:“皇后伸进咱们年府的那几只手,处理干净了吗?”
“回老爷,处理干净了。”
管家回答完,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地问。
“只是……老爷,皇后突然把手伸得这么长,着实蹊跷。老奴暗地里对那几个探子用了刑,结果这案子一审,倒审出些怪事。”
“哦?”
“他们招供说,皇后娘娘不仅仅是在查咱们年家,京城里好几家府邸都被安插了人手。似乎……但凡这段时间出入过养心殿的人家,都在娘娘的排查之列。莫不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想必是皇后在后宫失了宠,又被禁足,狗急跳墙,想在前朝抓些把柄罢了。”
年羹尧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问道:“别管皇后了,我吩咐你通知的人,都通知好了吗?”
听到这话,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里带了哭腔。
“老爷!您……您真的要跟着廉亲王起事谋逆吗?老奴求您三思啊!这可是拿着咱们年家上百口人的性命在赌啊!”
年羹尧面容坚毅,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盯着跪在脚下的管家。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半晌的死寂后,见管家眼底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忠心,年羹尧这才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管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这件事,我只和你说。”
年羹尧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压低声音。
“你真当我会跟着廉亲王去谋反?我还没那么蠢。”
管家止住眼泪,愕然地看着他。
“若是皇上刚登基那会儿,地位不稳,廉亲王要起事,说不定我还会陪他搏一搏。可如今?廉亲王根本没有半分成功的可能,他现在起事,就是去送死!”
“那您为何还要答应他?”
年羹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自然是做内应了。等到廉亲王他们动手时,我便反戈一击,将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候,这便是救驾的泼天大功。皇上就算事后觉得我与八爷党有牵连,看在这份大功的份上,也不会深究的。”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急切地劝道。
“老爷,这又是何必呢!您如今的功劳已经够大了,何必再去刀尖舔血?何况,就算皇上明面上不深究,心里也必然会生出忌惮啊!”
年羹尧听了,发出一声苦笑。
“你以为我想?”
他的眼底涌起无奈。
“廉亲王手里,攥着我一个要命的把柄。我年家想要平安:要么廉亲王成功登上帝位,要么……就是他带着这个秘密死去。既然他注定成功不了,那我就只能,亲手送他去死了!”
说到此处,年羹尧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死死抓住管家的手臂。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能成功,那东西到了皇帝案前,到时候,你什么都别管,立刻带上夫人和少爷走!隐姓埋名,走得越远越好,去哪里都行!”
管家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老爷!不如……不如咱们告诉老太爷和大老爷吧!咱们年家集全族之力,一起去向皇上求求情,说不定皇上能网开一面,不用您冒这么大的险啊!”
“你懂什么!”
年羹尧厉声斥责。
“当今皇上确实英明神武,但他为人猜忌心重,小心眼得很!若告诉他,他不仅不会容我,还会秋后算账!这件事,绝不能把父亲和大哥牵扯进来!”
年羹尧转过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得仿佛要融入风中。
“你只要记住我嘱托你的事情,我便无后顾之忧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外。
昭宁垂下眼眸,将手中那几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笺细细折叠妥当。
她的动作极轻,却无比珍重,将其贴身收入袖笼之中,便决然地朝着紫禁城门的方向走去。
扶月跟在身后,心底直打鼓。
这名单上的八爷党铁杆,很多都是她划去常对怡亲王府示好的人,再一个个誊抄的。
即使删了又删,还是有一大批一二品大员在上头。
因此,她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如今要做一件多大的事。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
“夫人……咱们真的不去和将军商量吗?这东西一旦交上去,可就……”
昭宁的脚步未停,风拂过她的裙摆,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冷。
“从前他居功自傲,跋扈张狂,对朝中重臣乃至对皇上都不敬的时候,我劝过他,他没听。我体谅他性子直爽,又在刀尖上舔血,难免桀骜些。”
说罢,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
“后来他广结党羽,甚至公然号称‘年党’的时候,我也劝过他,他依然不听。那时我还在替他开脱,他身居高位,不能没有信得过的人办事。”
“再后来,他暗中与廉亲王府来往!”
昭宁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忽然猛地停下脚步。
“我劝他,他表面上满口答应,暗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收敛!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体谅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婢女,眼神坚定。
“如今年府已经到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我不能再由着他任性妄为,拉着整个年家,给他陪葬!”
扶月被昭宁眼底的决绝震慑住了,愣了半晌,才嗫嚅着,用颤抖的声音问。
“可是夫人……您今日立了这天大的功劳,把这要命的罪证交上去,皇上……真的会放过年家,记您的功吗?”
昭宁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半晌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重重宫闱,望向那巍峨森严的红墙黄瓦,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帝王深沉难测的面容。
良久,她攥紧了藏着纸笺的衣袖,坚定地吐出几个字:“会。他一定会。”
“我如今送去的,正是皇上眼下最急需的。当着重臣的面,皇上绝不会有功不赏。”
“至于日后……”
昭宁轻笑,“也不用害怕皇上秋后算账,我看你家将军根本不适合当官,此事了了,我陪他去做个平民百姓便是。”
说罢,她再不犹豫,迈着比方才更加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进皇城。
这时的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殿内没有伺候的宫人,只有雍正端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
下首站着的,是怡亲王胤祥以及张廷玉等几个绝对心腹的军机重臣。
而大总管苏培盛,此时亲自守在殿外的廊檐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晌,最后,怡亲王胤祥皱着眉站了出来,率先打破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