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崔守恩来坤宁宫的次数多了,每次过来都会带回些御前的动向,涉及的消息是多方面的,有关于暮天子修炼的,有关于御府那边的,有关于赵贯干了什么的,有关于暮天子对京郊灾情看法的,有关于御前突设勇卫营的……
总之这些消息传回坤宁宫,别的是否有变化不清楚,但圣烈皇后楚婳对其态度却有了不小改观。
亦是因为楚婳的态度转变,使得崔守恩在坤宁宫的处境也变了,至少不像过去那样,是人人避之不及了。
不过对于这些,崔守恩本人却不似最初那样,有人想跟他攀聊几句,那就耐着性子应付几句,不管遇到谁都是乐呵呵的,尽管这变化挺大的,但却没有人觉得有啥奇怪,反倒觉得就该这样才是。
这日,崔守恩又带着新消息来了坤宁宫,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脸上没了笑容,反倒多了几分凝重,这叫坤宁宫的人瞧见就知出了事。
只是一路赶到楚婳所在正殿前,正打算朝殿门处赶去时,却被在殿外值守的宫人给拦下了。
哪怕崔守恩说有要紧事禀报,那宫人却仍是不肯放行,这让崔守恩表现得很焦急,强调这是御前发生了大事,是不能有任何耽搁的,但那宫人依旧是将崔守恩拦下,甚至连禀明都没有前去。
‘这是在见嫡系聊要紧事了?’崔守恩心中暗忖,‘是与长乐宫有关?是跟政事堂相关?还是与京畿平叛相关?’
一时间崔守恩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从那次与天子聊开后,崔守恩心中是有忐忑的,在大内当差这般久,他比谁都要清楚半路背叛原主意味着什么。
起初他还是有犹豫的,可随着赵贯将一则则‘精心包装’的消息,让他带回到坤宁宫这边,楚婳对他态度上的转变,反倒是让他这份犹豫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别看后续来坤宁宫,楚婳留他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还会给他一些赏赐,但那淡淡的疏离感,崔守恩却是能感受到的。
这意味着什么,崔守恩再清楚不过了。
况且来坤宁宫的次数多了,也让崔守恩发现来坤宁宫的人很多,这些人的身份尊贵,不是他一个内官所能比的。
即便自己做的再好,日后坤宁宫真独揽大权了,那他就真能有好日子吗?
这个念头自在崔守恩心中生出后,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虽在御前当差,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内官,坤宁宫这边真正倚重的,还是那些有身份有背景的外臣。
楚婳待他客气,可那份客气里透着疏离,一旦他失去了价值,恐就是随时能被舍弃的棋子了。
“吵闹什么!不知主子在召见诸臣商榷大事!”
一道呵斥声响起,将崔守恩的思绪打断了。
“老祖宗。”
拦着崔守恩的那宫人,见魏让皱眉走来,立时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是崔公公要见主子,说是御前发生了要紧事,可主子正与诸位大人议事,奴婢不敢擅自放行,所以……”
“够了。”
魏让抬手打断那宫人的话,目光落在崔守恩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见过干爹。”
直到此时,崔守恩才对魏让抬手行礼。
“行了,跟我来吧。”
魏让没有多问,转身便朝偏殿走去,崔守恩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魏让才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崔守恩。
“御前出了什么事?”
“回干爹,李淳于今日在御前惩处了一批人,只因他们抗拒勇卫营调令,李淳以抗命为由当场杖责了,甚至还将这批人驱离御前了。”
“哦?”
魏让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淳这是要立威啊,勇卫营的调令,他倒是用得顺手。”
魏让说着,捋了捋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发生这样的事,禁军那边就没有什么反应?”
“有。”
崔守恩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闻禁军的几位高层,得知了这件事后都很恼怒,要领着人去御前讨个说法,但却被王瑞给拦下来了,孩儿得知此事后,是一刻都不敢耽搁,便立刻赶来禀报,只是……”
“这件事咱家知道了。”
魏让点了点头,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等主子与那几位聊完京畿平叛的事,咱家自会去回禀。”
是京畿平叛的事。
听到这话,崔守恩面上没有变化,但心中却思量起来,看这阵仗,难不成京畿平叛出什么岔子了?
这消息倒是能传回去。
“对了,有件事咱家要讲一下。”
魏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崔守恩的思绪。
他忙收敛心神,垂首道:“干爹请吩咐。”
“有几个不长眼的,但使唤起来还算麻利的,近来惹得主子不高兴,咱家想着让他们到御前吃些苦头,你回去后,替咱家把这几个人看住了,别让他们在御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干爹放心,孩儿记下了。”
崔守恩躬身应下。
“嗯,若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魏让摆摆手道。
“孩儿告退。”
崔守恩躬身再拜,这才退出了偏殿。
‘看来这是要变天了。’
看着崔守恩离去的背影,魏让双眼微眯,心中却盘算起来,不过对他来讲,变天不变天,倒也无甚要紧,他在这宫中沉浮太久了,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对于自己,他已没有什么想法了,但那些信他,敬他的人,他总得护住,如今这位主子啊,跟过去已完全不一样了。
尽管想这些时,魏让心底是有复杂思绪的,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在理了理袍服,这才从偏殿走了出来。
“一个个全都是废物!!一处叫人抢占了先机,这还没什么好说的,但几乎处处都叫人抢占了先机,这平叛平的是什么!!”
“也就曹破虏、李辅这两个人平叛有功绩,其余人等,不是畏敌如虎,便是争功诿过,这叫长乐宫那边,政事堂那里真要拿此做文章,叫本宫的脸面向何处放?!”
“一个个怎么都不说话了……”
回到殿前的魏让,人刚过来,就听到殿内的怒斥声,仅是通过这些,不难看出楚婳有多恼怒。
魏让没有进去,只是立在殿外静候。
其实在魏让看来,涉及京畿平叛之事,其实坤宁宫所派平叛队伍,在京畿各地的表现还是可以的。
但自家主子表现的太急了,太想借此机会压长乐宫,压政事堂,压定王党等各方势力一头,由此给前线平叛的将士压力太大了,也是这样,使得初期平叛进展不错,但在近些时日却出现了失利,连带着这些消息传回了宫中,这才叫自家主子会如此不满。
而面对这等态势,被召来的一众文武,有一些提出了不同看法,但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楚婳冷冷打断了……
‘主子啊主子,事情即便再急,也不能这样干啊。’
想到这些的魏让,面上是没有变化,但心中却暗叹一声,可就今下的形势,他也不好贸然去劝了,楚婳对他的不满,魏让是能感受到的,尽管魏让不知自家主子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变化,但他作为奴婢还能怎样做,就是把本分做好就行。
时间就这样缓慢流逝。
天渐渐的黑了。
紧闭的殿门被打开,十几位穿着官袍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的从殿内走了出来,在殿外的人都能感受到殿内传出的压抑气氛,谁也不敢多言,一个个把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触怒到什么。
直到这些人都走了,魏让这才低首走进殿去。
殿内烛火摇曳,楚婳坐在案后,一手支额,整个人的气色并不好,眉宇间凝着未曾散尽的怒意与倦色。
魏让趋步上前,在阶下站定,低声道:“娘娘,天色已晚,该用膳了。”
楚婳没有应声。
魏让便也不再开口,只垂手立在阶下,殿内一时静得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过了好半晌,楚婳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魏让,你说这京畿平叛,当真就这般难么?”
魏让闻言心头微微一紧,斟酌了片刻方道:“回娘娘,平叛之事,牵涉甚广,前线将士亦非不尽心。只是……眼下朝中各方掣肘,难免有些施展不开。”他说得委婉,楚婳却听得分明,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股怒意便在心头翻涌。
“掣肘?”
楚婳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那为何长乐宫派去的兵马,政事堂派去的兵马,甚至代表定王的章哲所派兵马,一个个在京畿各处平叛就表现不俗?”
魏让低头不言。
“崔守恩过来所为何事?”
见魏让如此,楚婳强压心头不满,冷哼一声开口道。
“启禀娘娘,据崔守恩传回的消息,御前那边……”听到这话,魏让当即将御前所生之事禀明。
楚婳听完这些,面上看不出喜悲,没有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楚婳才缓缓道:“这个老家伙也不消停了,好啊,这都把主意打到御前宿卫上了,本宫还真是小觑他了。”
“主子,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魏让听后立时询问。
“不必。”
楚婳抬手摆了摆,“眼下该警惕的,是长乐宫那边,既然那老家伙想折腾,那本宫就遂他的愿,顺带叫长乐宫也尝尝被人掣肘的滋味,回头派人给崔守恩传话,让他继续盯着御前,顺带给御前添把火。”
“奴婢明白了。”
魏让躬身应下。
眼下对楚婳来讲,最重要的是将京畿治下的布局,好好的给落实下来,至于御前那边的事,反倒不急在一时。
毕竟在楚婳看来,禁军有她的人,卫尉更是站她这边的,即便那暮天子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甚至能借此机会分一分长乐宫的精力,让那边腾不出手来添乱,这对她来讲百利而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