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四百公里外,赣州城南商圈的一家咖啡馆里。
临窗那排位子坐得稀稀拉拉,靠门这边有两个大学生在赶作业,另一桌是刚下班的夫妻,低头各刷各的手机。
店里放着轻音乐,声音不高,咖啡机偶尔响一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范国平坐在靠窗第三桌,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对面那个穿驼色羊绒开衫的女人,又一次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工程经济》,旁边放着一杯拿铁,杯口冒着一点白汽。
“别着急……等他第二次抬头看你的时候,你把咖啡杯挪到书的左边……”
“明白。”
孙姐低声应了句,手指捏着书页边角,照着裴婉婉早就教过的节奏,慢慢翻了一页。
老范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身上没有呛人的香水味,只有一股干净的柚子清香,让他莫名想起年轻时在老家,雨后山坡上野柚子树的味道。安静又温柔,简直长在他的心坎上!
那时候他还没被太阳晒黑,手里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工程和账本,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下工后能找个地方坐下,喝上一口茶叶水。
靠窗位置还搁着一张没收走的小票。
拿铁,二十八元。
他当年在工地上,起早摸黑,一天挣的也就这个数。
那时候忙起来连口凉水都顾不上喝。
哪像现在,坐在咖啡馆里,居然还有闲心盯着人看。
他有点不自在,粗糙的手指在膝盖的工装裤上搓了搓,又忍不住抬头。
女人也正好望过来。
那一眼不算勾人,甚至有点淡,可就是这一眼,把老范的心撩拨得直发痒!
「要不……等会儿过去给她买个甜品?」
「就说这家店的点心不错,顺便……搭两句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范国平的脸颊就有点发烫。他一个大老粗,跟人家文化人能聊什么?
可转念一想,认识一下咋滴了?大老爷们还怕丢脸不成!
他心头一热,刚准备站起身,那个女人的手忽然一抖。
“当!”一声脆响。
咖啡杯重重砸在杯碟上,褐色液体四溅,落了她一裤腿。
她脸色瞬间煞白,惊恐地盯着大门的方向,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哎哟大妹子,你没事吧?”范国平吓了一跳,赶紧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孙姐抬头看他,那双演练了无数遍、带着三分淡然七分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
耳机里,裴婉婉的指令还在继续,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搭讪话术?破防节点?
全完了!
她的视线越过范国平的肩膀,牢牢锁在咖啡馆的玻璃门上。
范国平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警察!别动!”
咖啡馆的玻璃门被一把推开,两名神色冷峻的便衣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范国平下意识僵在原地,两手举了起来。
妈呀,我就是心里活动了一下,这也不犯法吧!
谁知两名便衣干警看都没看他,径直绕过去,一左一右将那位温柔女人的肩膀牢牢按住!
“手放桌上!别动!”
“啊!你们干什么!别碰我!”
孙姐尖叫着挣扎,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想推开对方。
另一名便衣动作更快,反手一拧,将她的手臂扣住,把她整个人压实在桌边!
“老实点!”
桌上的书被带翻,啪地摔到地上。
孙姐扭身想挣脱,肩膀撞上椅背,疼得她直呲牙。
她拼命去够口袋里的手机,却被警察反剪双手,直接铐上了手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咖啡馆里的客人都懵了。
“我靠!什么情况?拍电影吗?”
一个正在直播的小网红刚把镜头对过去,就被一名冲进来的制服民警厉声喝止。
“不许拍!把手机收起来!警察办案!”
范国平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纸巾,傻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那个……那个让他心跳加速、温婉知性的女人……怎么一转眼就被警察按住了?
带队的警察快步走到他面前,亮出警官证。
“范国平先生是吧?”
范国平僵硬地点头:“啊……是,是我。”
“别紧张。”警察指了指被彻底制服的孙姐,“这名女子涉嫌参与有组织的诱导性诈骗。她和你之前所有的偶遇,都不是巧合。你是他们选定的作案目标。”
“诈……诈骗?”范国平的舌头都大了。
他看着这个刚刚还让自己心里发热的女人,脑子里轰然炸开。
前两次见面的细节像电影快放一样闪过。
第一次在书店,她假装找书,却总在他附近徘徊。
第二次在便利店,她故意排到他身后,买了一模一样的矿泉水。
今天又是这样,卡着时间,卡着位子,连看的书都是他这个行业的!
原来……原来全都是假的!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起刚才自己差点就主动凑上去搭话,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家伙!这哪里是什么桃花,这他妈是食人花啊!
他要是真陷进去了,他这辈子在工地上尘里来土里去挣下的家业,他在家操持一切的老婆,他还在上大学的儿子……是不是就全完了?!
范国平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后怕,双腿都有些发软。
周围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这大叔谁啊?很有钱?”
“你看那女的,穿得人模狗样的,气质那么好,居然是骗子!”
“防不胜防啊!现在这骗子。”
几道目光落到范国平身上,又很快移开。不算恶意,可就是让他脸热心凉。
那点旖旎的心思此刻变成了天大的笑话,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范先生,一会儿需要麻烦你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麻烦您配合。”
”……好,我配合,“范国平的声音哑了半拍,“我一定配合!”
便衣警官此时已经从孙姐的口袋里搜出了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处于通话状态。
警官拿过手机,凑近耳边听了一秒,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
“嘟——嘟——嘟——”
刺耳的忙音传来,裴婉婉的心脏重重一沉!
女警官的面孔近在咫尺,制服肩上“岳城市公安局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臂章扎进视线。
她一秒钟就判断出局面。
完了!孙姐暴露了!
不,准确地说,是针对范国平的整条诱导链暴露了!
但她没慌。
裴婉婉抬手捋了一下头发,趁着指尖掠过耳后的动作,将那枚小巧的蓝牙耳机摘下来攥进掌心。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地扫过走廊里站成两排的制服民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这层楼是她亲手设计的。门是双层隔音门,锁是指纹加密码,电梯到十五楼就断了。消防梯的铁门上常年挂着“设备层·闲人免入”的牌子。云裳做了四年,从没有任何外人踏上过十六层。
来查就查。就凭一个电话通话记录,能查出什么?
“警官,你们肯定弄错了。”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我们云裳是正规的形象培训机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行业资质一样不少。你们走的这个程序,合规吗?”
女警官没有接她的话,表情没有变化。
她直接将搜查令和传唤证一并举到裴婉婉面前,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裴婉婉女士。根据举报及现有证据,你涉嫌组织、领导合同诈骗,并涉嫌非法获取、买卖公民个人信息。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并对该场所实施搜查。”
女警官停了一拍,补了一句:“云裳形象研修班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已于十五分钟前被依法司法冻结。”
“什么?!”
裴婉婉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账户冻结。
七期学员的费用在里面。合作方的预付款在里面。还有那几笔绝对不能见光的流水,也在里面。
她用力压住嘴角的弧度,不让它继续往下走。
「沉住气。传唤不是逮捕。」
她的助理小赵已经被两名便衣带着往电梯方向走了。
小赵看见她,嘴唇哆嗦着动了动,一个字没敢出声。
楼下的情况她看不见,但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上来的动静告诉她,一楼大厅的员工和学员也已经被控制住了。
女警官朝身后的民警示意。两名持警械的制服民警进入房间,对六块屏幕、主机、路由器和桌面设备逐一拍照固定。
裴婉婉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监控画面。左边那块仍然亮着,是赣州那家咖啡馆。范国平已经被民警请到了一旁,孙姐双手被铐着,低头接受搜身。
“你和孙花雨是什么关系?”女警官问。
裴婉婉重新端起冷静。“孙女士是我们外聘的形象顾问。她在外面做什么,不代表公司的安排。”
“那你为什么在远程监控她的行动?她为什么按照你的指令接近范国平?”
裴婉婉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房间的设备是课程演示系统。你们不能仅凭一段通话记录——”
女警官没有再跟她辩。她只是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消防梯方向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来。
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三名挂着不同律所工牌的律师。
四个人在走廊上站定。
中年男人朝裴婉婉微微点头,打开公文包,取出四份文件,平整地排放在她面前。
四封律师函。白纸,红章。
裴婉婉低头看去。
第一封。落款:沈氏集团法务部。
第二封。落款:顾氏资本合规中心。
第三封。落款:霍氏国际法律事务部。
第四封。落款:陆氏控股风控办公室。
裴婉婉盯着那四个姓氏,身体没动,眼底的光却碎了。
沈!顾!霍!陆!京城四大家族!
“你好,裴女士。”
中年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声音客气。
“我是张伟。”
“我受四家委托人联合委托,就你及云裳形象研修班涉嫌侵犯我方委托人关联利益方个人信息权益一事,代为送达律师函并协助警方取证。”
“四家委托人已于三天前分别向公安机关提交报案材料,并授权我方律师团全程跟进。”
裴婉婉简直不可置信!她做云裳四年。接触过岳城和沪市的中产商人,碰过政商两界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不乏家产过亿的。可京城四大家族的门,她连边都没有摸到过。
「我什么时候得罪了这种级别的人?」
脑子飞速倒带。近半年所有的目标一个个翻出来。建材商刘总、地产中间人赵某、范国平……没有一个跟沈、顾、霍、陆四家有半分牵连。
甚至更早以前。七期学员里经手的上百个案例,她一个一个掰过去数,没有。
「不对。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女警官朝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两名女警带着两个低着头的女人走出来。
裴婉婉在她们走出电梯的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两个身形。
温如柠!季妍!
她们不是被派去配合裴易臻对付陈纪安和陈纪淮了吗?
温如柠抬起头,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裴婉婉。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紧接着眼圈一红,嘴唇抖了几秒,没有立刻开口。
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裴婉婉和她对视着。
然后温如柠低下头,声音发着抖,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她指使的。警官,我愿意配合。她有加密U盘,在保险柜里。里面有所有目标的资料和资金流水。”
季妍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更碎:“那个U盘我们也见过。她用那种……照片威胁我们,说不听话就毁了我们……警官,我们是被逼的。”
“你……你们……”
裴婉婉后退了半步,撞在冰冷的设备机柜上。
叛徒!
她最完美的作品,竟然成了指证她的叛徒!
四年。她花了四年时间研究人性的规律,把这些女人一个个筛选、改造、打磨成精密的执行工具。每一根发丝的弧度,每一个笑容的角度,每一次“偶遇”的时机,全部由她定义、调试、控制。
到头来,她引以为傲的系统,被自己训练出来的人从内部拆穿。
她引以为傲的人性操控术,此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从外部打穿她的,是四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地得罪过的姓氏。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警官看着她,面无表情。身后一名年轻民警在笔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楼层里清晰可闻。
“裴婉婉女士。”女警官伸出手,语气不含任何多余的东西。“请交出你随身携带的全部通讯设备。手机、平板,以及你右手里攥着的东西。”
裴婉婉僵在原地。
“我……我要请律师。”她的声音第一次哑了。
“你有权委托辩护人,到达后可以依法行使权利。现在请配合。”
女警官的手没有收回。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裴婉婉不动。
“我再说一遍,交出来!”
沉默了几秒。
在数道目光注视下,裴婉婉终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摊开掌心。
一枚小巧的蓝牙耳机,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只是和闺蜜聊天。”
女警官拿起证物袋,将耳机和手机一并装进去封口。她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随即转身,下达指令。
“全部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