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雅庭后街的半亩塘,二楼最里头的包厢。
门关着,窗半开,入秋的风把纱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桌上六个菜吃了大半,红烧肉剩了个底,酸菜鱼的汤还冒着热气。
陈纪安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卢启明。
那头说了大概十几秒钟,声音不大,像是在汇报什么。
陈纪安全程没吱声,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电话搁回桌面,他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在盘底蘸了蘸汁水,送进嘴里。
周礼筷子悬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收网啦?”
“嗯。”
“这就不玩了?”
“本来就没打算玩。”陈纪安把纸巾叠好放到一边,“浪费时间干嘛。”
周礼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枕在脑后,笑出声来。
“就是。大学生嘛,主要还是牵个小手,亲个小嘴,享受甜蜜的校园生活。”
陈纪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杯面的热气,不抬头:“你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哪能啊。”周礼眉毛一扬,“你舅舅我的生活丰富多彩,恋爱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陈纪安拿起茶杯,吹了吹:“要不我把这话给小舅妈说说?”
“别别别。”周礼身子一正,“娇娇会生气的。”
陈纪安没忍住,摇着头笑了一声。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后街烧烤摊的吆喝声,混着远处马路上不知谁在按喇叭。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换了个语气。
“小舅,你现在跟夏乔还联系吗?”
“很少。就上回你替她约我,在逅湖见了一面。”
“我听说你那个跑腿小程序卖了十二万,给了她七万?”
周礼点点头:“嗯。不给的话,怕以后有经济上的牵扯,到时候不清不楚的。”
“怎么不都给她算了?你现在又不缺钱。”
“那不行。”周礼抬起手比了个“不可以”的手势,一脸认真,“都给了,娇娇会吃醋的。”
陈纪安没接话,只是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嘴角带着笑意。
周礼自己把自己逗乐了一阵,伸手去捞酸菜鱼里最后一块鱼肉,捞了半天才夹稳当。他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说你国庆准备去见陈善和悠悠?”
“嗯。”陈纪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是时候见见了。”
“你爸安排的?还是你自己提的?”
“我提的。”
周礼看着他的侧脸。
这孩子对姐夫陈彦武收养的仨孩子一直心有芥蒂,现在总算不排斥了。
成长了啊。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纱帘整个飘进来,拂过桌角那碟凉拌木耳。
……
同一时间。
琉光会所的大门口,一辆深蓝色保时捷卡宴猛地刹在门廊下。
童书翰拉开车门,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会所一楼大厅。
领位的服务生叫了他两声“童少”,他头都没回。一路上了三楼,拐进走廊尽头的棋牌房。
裴易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
他脸色不好看,眼底发青,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老颜呢?”裴易臻抬头,第一句话就是问人。
童书翰拧开一瓶水,一口灌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气喘匀了,两手撑在大腿上,背对着裴易臻站了几秒。
“说话。”裴易臻语气沉下来。
童书翰回过身,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你没去他家?”
“去了。刚从他家别墅过来。”童书翰在裴易臻对面坐下来,身子前倾,两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大门都进不去。他爸换了整套安保,外面站了四个生面孔,拦着不让见。我报了名字,说不方便见客,然后把门关了。”
裴易臻手指捏紧了沙发扶手。“没多等会?”
“我在外面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童书翰用拇指蹭了蹭矿泉水瓶上的水珠,“后来他们家那个管事的从侧门出来,说他们少爷身体不太好。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静养?”
裴易臻冷笑一声。
“颜锐洲这是要跟我们割席!”
童书翰垂下眼,“恐怕是。”
裴易臻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阴恻恻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颜锐洲这老狐狸,竟然敢背叛三家联盟,回头看我爸怎么收……”
“裴哥。”童书翰打断了他。“他也只是为了自保。”
裴易臻慢慢转过身来,眼神阴鸷。
“老童。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他做得对?“
“我没有……“
“那你是后悔了?“
童书翰沉默了片刻,抬头迎上裴易臻的目光。
“裴哥,你有没有想过,招惹陈纪淮……也许是一步错棋。”
说完这,他马上别开了眼。
“怎么?你在怪我?“裴易臻的声音带上了一层怒意,”制定计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错棋?盯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辩论队搭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童书翰连忙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不应该让云裳班和俱乐部介入。“
“普通的校园社交,一步步接近,哪怕失败了也就是追人没追上,不会牵连……”
“童书翰!”
裴易真冷笑。
“我堂姐派人帮你拿滨海湾数据中心用地审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该介入?“
童书翰脸色变了。
“光华科技的竞标底牌,你童家拿到手的那份报价单,帮你在政采里压了对手两千万,你怎么不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裴易臻走近一步,“用的时候不嫌脏,出事的时候嫌了?”
童书翰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因为裴易臻说的是事实。
滨海湾的审批卡了一年半,走正常流程根本批不下来,是云裳班的人从规划局某个处长的秘书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光华科技的底牌也是,精英俱乐部花了差不多三个月,从对方销售总监的情人嘴里套出来的。
那些好处,他和家里都确确实实拿了。
裴易臻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讽。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放了很久的威士忌,凑到嘴边还没喝,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父亲。
裴易臻按下接听。
那头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裴洪山素来沉稳,哪怕在商务谈判的桌子上拍过几次桌子,声调也从没失控过。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裴易臻从未听过的急迫。
“易臻!婉婉被抓了!”
裴易臻愣住。"什……什么?"
"岳城网安和省厅督办的人,今天下午直接上门带走的。"
裴易臻的手开始抖。
"还有一件事。"裴洪山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挤,"沪市那边传来消息。程晚宁案重启了。检方签撤销了不起诉决定出,当年压下去的证人全翻供了。签了逮捕令。”
血一下子从裴易臻脸上褪干净了。
程晚宁!
那个被他利用、抛弃,最终逼得跳楼的女人!
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压下去了的案子!
"你现在,立刻!马上!”裴洪山的语气变成了命令,"去锦澜酒店,从侧门进B座,坐直梯上四十六层,穿过行政酒廊走北侧消防通道,上天台!楼顶停机坪有一架直升机等你!去虹桥转机,私人航线已经准备好了!"
"去哪?"
“金边!先到金边落脚!”
"爸!到底……"
"走啊!别他妈废话!走!现在!"
电话挂断。
裴易臻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手机还举在耳边。
童书翰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沉。
"裴哥?怎么了?"
裴易臻没有回答,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裴哥!你去哪?!"
童书翰从沙发上弹起来追了两步,裴易臻已经推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又急又碎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在拼命跑。
他追到走廊尽头时,电梯门刚好关上。
童书翰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打裴易臻的电话。
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盯着紧闭的电梯门。
刚才还在争论要不要止损,下一秒人就没了。
这他妈到底发生什么了!!
……
裴易臻冲出琉光会所大门的时候,看见两辆警车从街口拐进来,车顶的警灯在夜色里闪着蓝光。
他脚步一顿,迅速压低身子,躲到门廊柱子后面。
警车在会所门口停下,几个警察下了车,径直走进大厅。
裴易臻的心跳得厉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趁着没人注意,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卡宴。
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车子刷地窜出去,尾灯留下一道红色残影。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会所越来越远。
程晚宁的案子为什么会翻?
他握紧方向盘,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案子当初压下去花了多少力气,他爸动用了多少关系!?
那些证人是逐个打过招呼的,检察官也换过了。怎么说翻就翻?
还有限制出境令。
他的护照早就被冻结了,走正规口岸连安检都过不了。
所以父亲才安排了这条路线。
直升机,快艇,海路。不经过任何一个有联网系统的口岸。
车子在街上疾驰,闯了两个红灯。裴易臻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必须按照他爸说的路线走。
锦澜酒店!B座天台!直升机!
只要上了直升机,一切都还来得及!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扔在锦澜酒店的地下车库,从B座侧门刷卡进去。
大堂灯光柔和,背景音乐是不知道哪支爵士乐队的慵懒曲调。几个穿西装的商务客人正在前台办入住,一对情侣靠在吧台边喝鸡尾酒。没有人注意到他。
裴易臻压住呼吸,快步穿过大理石铺就的廊道,转进B座电梯厅。
行政专梯的门厅里站着一名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胸牌上印着“梯厅管家”四个字。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看到裴易臻走近,微微欠身。
“先生您好,请问您去几层?”
“四十六。”
梯厅管家的笑容没有变,但身体没有让开。
“非常抱歉,行政专梯目前正在进行安全维护,暂时无法使用。”
裴易臻从胸口内袋摸出一张黑色磁卡,翻到正面亮给她看。卡面上烫着锦澜酒店的标识和“铂金会籍”四个金字。
“这不是给铂金以上会员专用的直梯吗?我赶时间。”
梯厅管家接过卡看了一眼,双手奉还。
“裴先生,实在抱歉。今晚稍后有一位重要贵宾到场,出于安全和礼宾要求,行政专梯需要提前进入待命状态。这是酒店的标准流程,不针对任何一位客人。”
她的语气温和,每个字都像是从培训手册里蹦出来的,挑不出一丝毛病,但也找不到一丝商量的余地。
裴易臻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什么贵宾?我跟你们周总很熟,你打个电话问他。”
“这个信息不方便透露,请您谅解。如果您赶时间的话,公共电梯区在走廊右侧尽头,也可以到达高层。”
“坐公共电梯上四十六层?”
裴易臻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把铂金卡摔到这个笑容标准的女人脸上。
但他不能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余光里,大堂入口方向有两名保安正朝电梯厅这边走。
“行。”
裴易臻攥紧磁卡转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闷。他几乎是半跑着穿过走廊,拐进公共电梯区。
三部电梯,一部显示在三十二层,一部在十九层,最近的一部停在八层,正在往下走。
他盯着数字,手指攥进掌心。
行政专梯直达四十六层只需要一分钟出头。
公共电梯从一楼到四十六楼,中间每层都可能有人上下,至少要七八分钟。
七八分钟。
差出来的每一秒,都是他赔不起的。
最近的电梯终于落到一层,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拖行李箱的住客和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裴易臻侧身挤进去,伸手按了四十六层的按钮。
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上升。
裴易臻盯着楼层数字从五跳到六,从六跳到七,每一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
电梯继续往上。十二层亮了。门开,拖着行李箱的住客出去了。
裴易臻扭过脸,盯着电梯壁上的金属镜面。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灰,嘴唇干裂,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渍洇出了一道深色的边。
裴易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掰开电梯门,想顺着消防楼梯往上冲,想做任何事情来替代这种被关在铁盒子里慢慢上升的煎熬。
二十二层。情侣下了。
电梯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楼层数字开始跳得快了一些。
二十五,二十八,三十一。
可那些数字越跳越快,他的心反而越跳越沉。已经过去多久了?
警察找到琉光会所需要多久?调出他的车牌需要多久?锁定锦澜酒店又需要多久?
「快点。快点。快点。」
四十四。四十五。
“叮”的一声。
四十六层。
门还没完全打开,裴易臻就侧身挤了出去。
行政酒廊里灯光暗淡,几张沙发上坐着零散的住客,钢琴曲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酒廊,拐进北侧走道。
消防通道的铁门就在二十步之外。
他推开铁门,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放大了三倍。
上行,转弯,再上行,他终于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天台停机坪被一圈低矮的安全灯围着,昏黄的光勾出一架深灰色直升机的轮廓。
旋翼转速不快,桨叶切割空气的声音就像最美妙的乐章。
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透过侧窗朝他挥了下手,示意他上来。
裴易臻的眼眶一热。
他跑了起来。
皮鞋踩过天台粗糙的防水涂层,步子乱得踉跄。
风灌进西装外套,把衣料吹得猎猎作响。
停机坪的黄线就在脚下,舱门就在五步之外。
四步。
三步。
“不许动!”
声音从身后炸开。
裴易臻的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上。他整个人僵住,只有脖子在转。
消防通道的门大敞着。
四名穿战术背心的民警分两列冲出来,为首的那个把证件举到他面前。
身后,楼梯间里还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易臻!”
领头的警官声音压过了旋翼的轰鸣。
“我们是沪市公安局刑侦总队的,这是逮捕证!你涉嫌故意伤害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直升机的旋翼还在转。
飞行员看见这一幕,双手缓缓离开操纵杆,举过头顶。
裴易臻站在停机坪正中央,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
舱门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能闻到舱内皮革座椅的味道。
但他的腿已经迈不出去了。
------【小剧场】------
四十五分钟前。
锦澜酒店B座总经理办公室。
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一声。来电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个内部转接号。
总经理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顺口提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B座行政专梯做个保养。从现在起,一小时内不对外开放。”
总经理的后背下意识绷直。
“聿少,现在……会不会有些突然?B座住了几位铂金会籍的客人,如果行政专梯临时停用,可能会收到投诉。”
“事后道歉就行。”
总经理噎了一下。
那头停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如果有穿制服的人来,正常开放。”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