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员的手虚虚地搭在方盒边沿上,听到这句话,五指蜷了蜷,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收回来还是继续扶着。
她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下单小票,又抬起来,表情为难。
“对不起,我这边是按照系统单子出菜的……这道确实在单上。”
“我点单的时候,连加州卷里的蟹柳都让换成了牛油果和三文鱼。
你们的点菜员当时逐条复述过菜品,我确认的内容里没有这道菜。”
陈纪淮的话条理分明,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要么后厨搞混了,要么点单环节出了问题。麻烦帮我核实一下。”
上菜员面露为难。
“这个……我只管按单上菜,具体点单的事我不太清楚。
要不我把当时的点菜员叫过来,您跟她当面对一下?”
“行,请她过来。”
上菜员出去不到两分钟,走廊上响起两组脚步声,纸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先进了包间。
身材精干,腰板挺直,胸口别着一枚汐见的店标徽章,一看就是门店里能做主的人。
进门先鞠了个标准的四十五度躬。
“这位女士,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是汐见的门店经理。”
他的态度很正,声音放得稳,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低三下四。
“咱们店开了八年,靠的就是口碑和回头客。
点菜复述是写进培训手册里的铁规矩,每一道菜都要跟客人当面确认,按理说不会出现漏项的情况。”
他微微侧身,把身后的空间让了出来。
“不过该核实还是要核实。我把当时给您点菜的同事叫来了,咱们当面对一下,您看行不行?”
这是正常流程。陈纪淮本来就没打算为难店家,点了点头。
纸门再次被拉开。叶向晴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副神情。
刚才点菜时那个低眉顺眼的侍应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绷着嘴角、微微委屈的脸。
手里拿着一张纸质点菜单,老式手写勾选的那种,边角被捏出了浅浅的褶痕。
她把点菜单翻到第二页,举到经理面前。
勾选栏里那一行“特级松叶蟹海胆刺身拼盘”上面,落着一个清晰的勾。
“这是您点菜时我当场勾选的。”
叶向晴开口,声音有些怯,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每一道菜我都逐一复述过,您当时点头确认了,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经理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把目光转向陈纪淮。
“您看,记录在这里。会不会是您当时没留意,记岔了?”
“不可能。”
她的目光从那张点菜单上移开,抬起来,直直地看着经理。
“我的同伴对甲壳类过敏。我怎么可能点一个让他过敏的菜?”
这句话的分量不一样。
经理的表情明显有些松动,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接话,把目光转向了叶向晴。
意思很明显。
人家同伴过敏就坐在那儿,你说人点蟹拼盘?这话你怎么圆?
叶向晴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只是按照您说的如实记录……”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上一层委屈的颤意。
然后话锋一转。
“您点菜的时候确实说了加州卷替换的事,但最后,您又补了一句让我加这道拼盘。
也许……是您记混了?”
叶向晴顿了一下,下一句话稍稍加高了一点音量。
“毕竟您当时一边点菜一边在看手机……”
陈纪淮的眼皮一跳。
她确实在那之后低头看过手机。
是在点完所有菜、叶向晴逐条复述完毕、她逐一确认之后,给宋黛发了条消息。
整个过程顺序清清楚楚:点菜,复述,确认,然后才掏的手机。
但叶向晴这一句,把“点完菜后看手机”偷换成了“点菜时看手机”。
就几个字的差别,旁边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甚至连经理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好家伙!
陈纪淮差点笑出来。
这波,果然是冲她来的!
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短剧场景吗!
可惜范依没在!
这要是录下来剪出来,直接就是一条爆款短视频的素材啊!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把“看手机”的时间线拆穿。
叶向晴没给她机会。
“陈纪淮,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叶向晴低着头,睫毛湿漉漉的。
“你哥哥的女朋友跟我一个系,她看我不顺眼,所以你也针对我。”
她咬了一下嘴唇。
“这些我都忍了。”
等等……不给说话的机会是吧?
陈纪淮注意到,叶向晴的语气在这一瞬完成了一次精准的切换。
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辩解,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柔、更碎、却明显提了音量的控诉。
声音柔中带颤,分贝却不低不高。刚好能飘出包间那扇半敞着的纸门。
行!看你怎么演!
叶向晴吸了一下鼻子,气息压得更短更碎了,像是怕松一口嘴就会哭出声来。
陈纪淮不用回头都知道,走廊里要是有人在看,这一幕够他们心软半天。
“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挣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目光里全是认命的苦涩。
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欺负、所以连愤怒都挤不出来。
“我在这端盘子、擦桌子,一个小时才挣三十多块。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才拿到这份工。
每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三千五,不包吃不包住。”
攥着点菜单的指节白了一分。纸面被她捏得微微打颤。
“今天你们这桌,是我负责的最后半小时,做完就可以下班了。”
一颗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菜单上,洇开一小团水痕。
这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好几个客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探头往包间里张望。有人拿着筷子站在走廊中央,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那种做直播常用的专业手机支架,手机已经举起来了,镜头正对着包间方向。
“我承认,看到你进来的时候我很紧张。”
叶向晴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哑了。
“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我格外小心,每一条菜品都记得清清楚楚,复述的时候每一个字都不敢说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
“结果呢?我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你上来就说我搞错了?还要让经理来对峙?”
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那些围观的目光像交了电一样。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陈纪淮,声音拔高了半寸。
“我一个月赚三千五的服务员,要跟开劳斯莱斯的大小姐对峙?”
她把“劳斯莱斯”四个字加了重音,像捡起一块石头往陈纪淮脸上掷。
“你敢找我,但我却受不起!”
纪烨霖听不下去了。他的指尖按在桌沿上,手臂肌肉绷紧,重心已经开始往前移。
陈纪淮的手不动声色地伸到桌下,轻轻按住了他的腿侧。
纪烨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没有回头。目光从头到尾钉在叶向晴身上,肩线松松地靠着椅背,嘴角的弧度平而稳,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纪烨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他悄悄呼了口气,把重心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刚好挡住嘴角稍稍上翘的弧度。姐姐这是已经有了章程。
“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家世。也没有认祖归宗的好命。”
叶向晴还在输出。
“陈纪淮,你现在是鼎辰科技陈总的大小姐了。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她点了两下头,像是在用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可你有钱有背景,不能因为看我不顺眼,就在我上班的地方故意找茬,逼一个靠劳动吃饭的服务员下不来台吧?”
她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我家没权没势,除了认真干活什么都没有。
我惹不起你,可你也不能随便冤枉我。我没偷没抢,我凭自己本事打工。”
声音炸开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喊完,叶向晴转向走廊方向的围观者,声泪俱下。
“在场的各位,你们帮我评评理。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我勤工俭学,按照流程一步一步做的事情,我有什么错?”
她伸手指了指坐在包间里的陈纪淮。
“她指着我说菜上错了。
到底是我记错了,还是她自己下错单不肯承认,非要找个人背锅?”
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我今天要是不说这些话,是不是她下一步就要去投诉我,让经理把我开除?
那我这个暑假就白干了!”
她的声音忽然碎了。
“我的学费怎么办?”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议论声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炸开。
“这也太过分了吧?出来打工挣点学费多不容易,在饭店端盘子受多大的气啊,人家一个月才三千五!”
“鼎辰?什么公司?做什么的?”
“好像是搞科技的,今年才注册的那个?之前在哪看过新闻。”
一个穿米色衬衫的中年女人压低声音,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你看看人家吃一顿饭花多少钱,这小姑娘端几天盘子才挣得回来。有没有一点同理心啊。”
旁边的男人咕哝了一句:“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啊……”
也有人只是探头看了看就抿着嘴缩回去,不愿蹚浑水。
但更多的人脸上已经写满了结论。
结论基本相同:有钱人欺负打工妹。
叶向晴站在那里,两腮带着泪痕,嘴唇微微发抖。
这个角度,头顶的和室纸灯把暖光洒在她脸上,说她不好看是假的。
清瘦,白净,一双大眼含着泪,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走廊里几个男食客看她的眼神已经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见不得人受欺负的冲动。
纪烨霖的手指搭在茶杯杯沿上,指腹微微用力,却没再试图站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陈纪淮的表情。
她仰着下巴看叶向晴的样子,跟他见过的所有人被围攻时的反应完全相反。
不急,不怒,不辩解。
眉梢那里甚至挂着一丝兴味,像是在看一出排练得不错的独角戏。
她刚才还调整了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
不过纪烨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刚才叶向晴喊出那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她的视线先往走廊方向扫了一眼,看向那个戴鸭舌帽的、脖子上挂手机支架的男人。
他垂下眼睫,把嘴角压平。
姐姐真是又虎又可爱。
但这个叶向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经理站在一旁,脸色开始变化。
事情正在脱轨。
叶向晴的话越说越远,越来越脱离“菜品到底点没点”这个核心问题,越来越像在拿他的店当舞台,拿他的招牌当布景板演大戏。
知道内情的人看的是叶向晴和陈纪淮的冲突。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的是什么?
看的是“汐见日料无能保护受委屈员工”!
或者“汐见日料指使员工诓骗顾客”!
无论最后谁对谁错,今晚这个事上了网,搜索词条第一个就是“汐见”。
他心里一紧,连忙出声打圆场。
“大家都消消气。”
他抢在新一轮议论之前拍了两下手掌。
“这位女士,这位先生,大家来吃饭是图个开心的。这样好不好——这道菜我撤下去,不算钱,就当咱们店请二位的。行不行?”
叶向晴转向经理,眼泪挂在脸上,委屈到了极点。
“经理!那我呢?”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忍着哭。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点错了菜,质疑我的职业操守。
如果今天就这么算了,以后别的客人是不是也会觉得我做事不靠谱?
我这份工还怎么干下去?同事们怎么看我?”
她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走廊里几个围观的食客终于忍不住了。
“就是嘛!人家小姑娘靠劳动吃饭,出来打工多不容易。你说人家搞错了,那你拿出证据来啊!”
“有问题好好说嘛,何必当众为难一个服务员?该道个歉就道个歉,又不丢人。”
“我看就是仗着有钱欺负老实人。这种人我见多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一道白光从人群后面炸开来,亮得所有人同时眯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