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军事会议散了之后。
天色都将近黑了。
养心殿里的重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各自回衙门去部署那一摊子千头万绪的要务。
石猛也是出了养心殿。
刚走到兵部衙门大堂,便看到冯唐和冯紫英父子从里边走出来。
一看到这父子俩,石猛立时便想到了另一桩要紧事。
然后,便朝他们爷俩招了招手:
“冯将军,紫英,你们俩留一下。”
“本王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交代。”
冯唐今日没参加御前最高军事会议。
他虽说是神武将军,可在满殿的阁老、尚书面前,品级还是低了那么一大截。
他来兵部,主要还是为了龙禁卫的事。
打完胶东平倭战,龙禁卫也放了一个月休沐假。
这眼瞅着还有几日便要重新开营了,他也是有几道文书需要去兵部盖印。
此时,办完正事,正打算带着儿子回去。
忽然被石猛点名,老冯唐脚下微微一顿。
而后便转身带着冯紫英快步迎了上去。
三人出了皇极门。
沿着宫墙下的甬道往外走。
夜风从承天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甬道两侧的灯笼微微晃动。
石猛边走边开口,说道:
“冯将军,本王挂帅出征巴阿邻,这一走最少就是三个月。”
“铁网山那边的事,得提前跟你交代清楚。”
冯唐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他冯家能抱上忠武郡王的大腿,那是他冯家老坟上喷火,是他父子俩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对他们爷俩来说,别人交代再大的事也是小事,石王爷交代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石猛看了冯唐一眼,说道:
“咱们招的那五千龙禁卫纨绔,从二月二铁网山开营到现在,经历了三四个月的严酷训练,又跟着大军去胶东打了一仗。”
“虽说是打的都是些边缘小仗,但也算是被倭寇的刀锋和鲜血淬过一遍。”
“如今这批新兵,也都成了老兵。”
冯唐笑着接过话头,继续道:
“臣还记得二月二他们报到那日,在山下镇子里哭嚎闹腾的模样。”
“五千新兵,竟只有一人踩着点按时到达营地......”
“如今托王爷的福,已经跟刚上山时判若云泥。”
“虽然还称不上是百战精锐,但至少军纪、体能、战术配合都已经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冯紫英也顺着他爹的话继续补了一句:
“打完胶东那场仗,五千人里折损了将近三成。”
“如今还剩下三千五百多人。”
“不过,都脱胎换骨了!”
“都是能扛得住训练、敢上战场的好苗子。
石猛点了点头,说道:
“把这批纨绔练出来,你们父子功不可没。”
“咱们龙禁卫现在的编制是五千人,实剩三千五百多。”
“这点兵力,打打倭寇散兵游勇还凑合,可真要拉到辽东跟金国硬碰硬,远远不够。”
石猛在甬道拐角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冯唐父子,认真道:
“如今帝国三面用兵。”
“西边巴阿邻,南边镇南关,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金国。”
“眼下朝廷是拿京营去顶北边,拿本王带骑兵去顶西边,拿南安老千岁征南七省的兵去顶南边。”
“可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打法不是长久之计。”
“金国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将来迟早要跟他们全面开战,到那时候光靠京营是不够的。”
“现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在大规模查空饷,正是为了把各军缺失的兵员填补上去,为大战做准备。”
“本王呢,也打算在现有龙禁卫三千多人的基础上进行扩招。”
冯紫英疑惑道:
“扩招?”
“这半年前才刚从三百人扩招到五千人,现在还要扩招?”
石猛点了点头,道:
“对!”
“扩招。”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把五千人编制填实。”
“本王计划,把规模扩充到五万人左右。”
冯紫英听完,愣怔了一下,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
冯唐花白的眉头微微拧起,也是沉吟了片刻。
这一下子扩军五万人不是小事。
但大战在即,扩招那也是势在必行。
他只是在想,这五万人的兵源从哪里来?
石猛一看这父子俩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立即解释,而是继续说道:
“扩招之后还是拉到铁网山训练。”
“刚好本王这次西征,计划用三个月时间。”
“等本王回来的时候,这批新扩招来的龙禁卫新兵,也刚好训练过了三个月,出了新兵期。”
“到时候不管是北上打金国,还是南下征伐暹罗安南,这批五万人的龙禁卫都刚好到了可用阶段。”
“两不耽误。”
“前几日,本王在府里已经把扩招的方案拟了大半,原本打算再细化细化就上折子,可如今西征迫在眉睫,这事只能交给你们父子去办了。”
冯唐和冯紫英父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冯唐原本还担心石猛一走龙禁卫的训练会群龙无首,如今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
那股子被重用的热血也沸腾了起来。
三人沿着甬道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龙首原大明宫的殿门前。
石猛让殿门口的小黄门进去通报,不多时便传回了太上皇的口谕:进来吧。
大明宫里。
太上皇还没换下那身玄色团龙常服,正坐在丹房里喝着茶。
方才在养心殿议了一整个下午的军务,老头也有些乏了。
此时把冠冕摘了搁在案上,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金簪随意挽了个髻。
戴权弓着身子站在一旁伺候,见石猛带着冯唐父子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石猛也不跟老爷子客套。
开门见山便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太上皇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目光在石猛脸上停了片刻。
旁边的戴权见太上皇没说话,他便替老皇爷开了口。
老内相弓着身子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爷,老奴斗胆问一句......”
“龙禁卫还剩三千五百人,您要扩招到五万人。”
“这四万多新兵的兵源,从哪儿出?”
“总不能还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每家再掏五千两银子,继续替自家子弟捐五品龙禁卫的名额吧?”
“上回一口气招了五千人,已经把能掏得起这份银子的勋贵富商之家都筛过一遍了,再筛怕是筛不出多少了。”
“再说,五万人可不是个小数目,上哪儿找那么多纨绔子弟给您练呐?!”
这自然也是太上皇的意思。
石猛笑了笑,端起小太监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才说道:
“谁说要继续招纨绔啦?”
“当时咱们就说过,这种法子只能用一次。”
“再来一次,就是闹剧了。”
“这回不卖名额,不收银子,咱们换一个路子。”
太上皇将茶盏搁下,微微看向石猛道:
“你是准备从良家子里招吗?”
“各军每年春秋两季征兵,都是从各州县的农户和工匠里选拔。”
石猛摇了摇头,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上回就没从普通良家子里招。”
“这次自然还不从良家子招。”
“臣的意思是......”
“这批龙禁卫兵源,本来就出身于非富即贵的家庭。”
“他们一个个的家里,什么家丁、奴仆、长随、小厮、家生子、族人、庄客......多得是。”
“你就拿贾家的贾宝玉、贾蓉、贾蔷来说吧......”
“虽说贾家如今已经落魄成了这个样子,可真要从他们家剩下的那些家生子和族人宗亲中选拔十来个年轻力壮的男丁,还是轻轻松松。”
“对于那些没有落魄的勋贵家族来说,就更轻松了!”
“一家选出几十个都不成问题。”
太上皇微微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石猛准备怎么搞了。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自古以来,一支军队中最精锐的力量,往往就是主将的亲兵队。”
“一个将军身边要是没有几个肯替他挡刀的心腹亲兵,这打起仗来连觉都睡不踏实。”
“更何况,那些勋贵啊、高官啊、富商啊,现在知道咱们是真准备让龙禁卫上战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当花架子。”
“现在让他们给自家宝贝配十来个亲兵,臣估计他们一百个愿意!”
冯唐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来。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骤然亮了起来。
老冯唐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道:
“末将明白了!”
“这些龙禁卫兵员本来就是五品武职的将领!”
“当初太上皇和王爷让他们捐银子买的,就是这个五品官身。”
“名义上他们是龙禁卫的兵,可论品级论身份,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五品武官,比地方上一个百户的品级还高。”
“五品武官按大乾军制,本来就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亲兵编制。”
“让他们各自回家从宗族和家生子中拉起自己的亲兵队,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三千五百多名龙禁卫兵员,每人回家就算只拉十个宗族兄弟和家生子过来,那也是三万五千人的兵力!”
“况且有些人家里,底子厚,有钱有势,别说招十个亲兵,就算招二十个三十个都不在话下。”
“这四万多人的缺口,说填满就填满了。”
“而且这回招的兵,将来上了战场,是真能替他们家的宝贝儿子挡刀挡箭。
“再加上要的人数又不多,平摊到每个人身上才十来个。”
“臣估计,他们还真就乐意出这十来个人......”
石猛朝冯唐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这老将军虽然品级不算太高,可治军的底子扎扎实实。
自己只点了个开头,他就能把后头的全串起来。
石猛用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圈,笃定道:
“将来上了战场,这批有五品官身的龙禁卫,每个人带着一二十个宗族兄弟,那就是三千五百多个凝聚力极强的战斗小队。”
“你们想想,这些宗族兄弟和家生子,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上了战场不用担心背叛。”
“到了战场上,主官一声令下,身边的都是自家兄弟,谁肯当孬种?”
“这三千五百个战斗小队,钻林攀山斗金兵,那就是三千五百把尖刀!”
“五万人的规模,到时候不管是正面硬撼还是侧翼穿插,都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太上皇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小子,真有你的!”
“当初,你拉着朕和戴权卖龙禁卫名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石猛嘿嘿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道:
“五千个五品官身,五千个战斗小队的头目,五千个名正言顺的可以招亲兵的编制。”
“埋下五千颗种子,收获五万人的大军!”
“况且,里外里咱们是一点都不亏啊!”
“五千龙禁卫带着五万大军入了编,朝廷一文钱没出,还倒赚两千五百万两!”
“关键还一点没影响到老百姓!”
石猛说到这里,感慨道:
“感谢帝国的勋贵、高官、富商们!”
“这又出人又出钱的,为帝国做出了重大贡献啊!”
戴权在一旁听得连连摇头,感情当初你哄人家交钱当兵的事情不说了......
他们是不敢找你忠武郡王的麻烦,结果一个个堵着门的找我老戴退钱,一个个都抱怨自己被骗了!
不过,老戴还是忍不住又问道:
“王爷,这次扩招还收钱吗?”
石猛和太上皇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太上皇指了指戴权,笑骂道:
“你这老狗,掉钱眼里去了。”
“上次光是茶水费就给你老东西分润了四十万两!”
“这次还想发财?”
戴权讪讪一笑。
石猛正色道:
“上回收的是钱,这回收的是命!”
“收了命,就没法再收钱了。”
众人都看向石猛,石猛笑了笑,说道:
“将来南北两线全面开战,战争的惨烈程度,恐怕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让这批龙禁卫去挑选宗族和家丁,组建五万人的大军,这样就能少征发五万名老百姓子弟上战场,会减少一部分对于种田和生产的影响。”
“反正这些富家子弟和他们的宗亲、奴仆,也大多都是不事生产的纨绔。”
“你看贾家就看出来了,这批宗亲、奴仆都是攀附在世家大族身上的寄生虫、吸血虫!”
“不打仗,不卖命,你让他们干什么去呢?”
“到时候肯定会死很多人,死了就当是清理寄生虫了,也不心疼。”
“更何况,他们多死一批,老百姓就能少死一批。”
“而且......”
石猛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而且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也是一个机会!”
“还是以贾家举例,假如说贾宝玉、贾蓉、贾蔷在惨烈的战场上杀出来了,那么......”
“就能重新光复他们祖上的门楣,赓续家族的荣耀!”
“总比躺在家里当坐吃山空的纨绔强吧?”
冯唐听着石王爷的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冯紫英。
他仿佛看到了在不久后的将来,那波澜壮阔的战场上,那白骨如山的尸堆之上,一曲曲英雄的赞歌即将谱写,一批批新的将星即将冉冉升起!
一个人、一个家族命运的改写,当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更要站在史诗般的历史长河的潮头!
帝国征程的号角正在吹响,全新的历史即将拉开序幕!
在这样一个大时代的浪潮下,若不奋勇当先劈波斩浪,无论你过去是怎么样高贵的世勋家族,也必将在滚滚前进的历史车轮下被碾的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老冯唐不无感慨道:
“石王爷这不是征兵,这是在给那些勋贵家族一个机会!”
“对他们来讲,只要活下来,这就是改变命运的好事啊!”
石猛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他正是这个意思。
大战在即,国库里的那一亿钱粮,根本经不住烧。
到时候真打起来,是既缺人、又缺钱。
总不能一切都可着老百姓祸祸吧?
那些养了近百年的废物勋贵后代们,现在正是到了用他们的时候!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出钱,要么出命!
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