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观园,光是修建起来,一百万两。
石猛听贾政说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跟他之前在心里估算的数目差不了太多。
倘若再把防水层、地龙取暖、各处院落的家具陈设、那些摆在博古架上的古玩摆件、挂在墙上的名家字画......等软装全都算进去,估计就要奔着二百万两去了。
这赖家,还真是有钱呐!
一个管家,两代人为奴,竟然攒下了堪比一座国公府邸的家底。
说出去谁信?
可偏偏这座小观园就这么明晃晃地杵在眼前。
每一块太湖石、每一根紫檀梁都在替赖家报着他们那本见不得光的账。
转完小观园。
石猛站在园子正中的假山亭上。
放眼望着这座比忠意伯府还气派的宅邸。
心中已在盘算着审计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楚炜从游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凑到石猛身边低声说道:
“王爷,估计审计团队的最终审计结果快要出来了。”
“这赖家毕竟是家奴出身,社会关系和家族触手不可能像真正的官宦世家那样盘根错节。”
“他们的发家核心就是围着贾家两府打转,贪来的银子往外衍生出去的产业范围也主要集中在神京城一带。”
“最多......最多再加上他们老家那一片。”
“人跑不了,账藏不住,好查得很!”
果然,大半天之后。
审计团队的最终审计结果便出来了。
杨浦从临时征用的赖家账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
他快步走到石猛面前行了个礼,翻开账册,朗声禀报:
“启禀王爷。”
“核查贾府家奴赖家资产,总计宅邸三座、庄田九千七百亩、铺面四十六处......”
“稽核黄金三万两、白银八十余万两、铜钱通宝......”
“家具陈设、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绸缎布料......折银约百余万两。”
“奴仆共计八十八名、婢女一百零三名!”
“以上各项,总资产折算白银共计四百五十九万两!”
“尚不包括赖氏在原籍祖地购置的田产和房产。”
石猛点了点头。
那一块路途遥远,账册不全,暂时无法精确核算,只能留待后续追查。
四百五十九万两。
这个数字从杨浦口中报出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
贾政站在廊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贾琏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浦手中那本总账册,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做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跪在地上的赖大和赖二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或许知道自己贪了很多,可连他们自己恐怕都没有精确地算过,这赖家两代人七十九年间从贾家两府身上究竟吸走了多少血。
杨浦将总账册合上,又翻开另一本稍薄些的账册,继续说道:
“王爷,这里还有一份明细,是按赖家侍奉贾家七十九年间,历年贪墨的银两逐项列出的清单。”
“不过,由于年头太久,除近十几年的账册尚算完整外,那些数十年前的、老赖总管时期的旧账,当事人大多已经过世,相关文书也已散佚损毁,基本上查无可查了。”
“所以这份贪墨明细上的数目,和方才那本总资产账目上的数目,无法完全对应,中间大约有百十万两的出入。”
“这出入部分,有些可能是利滚利之后置办的新产业,有些则已无从追溯。”
他合上账册,退到石猛身侧,垂手而立。
石猛接过那两本账册随手翻了翻。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廊下脸色灰败的贾政。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贾大人,这二位赖总管,在你们府上当差时,每年的年例是多少?”
贾政愣了愣,他回答不上来。
他当了一辈子的荣国府二老爷,从来只管读书写字,何曾过问过府里下人每月领多少银子?
他转头看向贾琏,贾琏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邢夫人,邢夫人缩着脖子,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
最后还是王熙凤拖着镣铐上前一步,朝石猛微微躬了躬身,说道:
“回禀王爷。”
“罪妇在荣国府管家时曾查过往年的旧账,以荣国府赖大为例。”
“他年轻时初入府为仓上总领,月例银八两,年例九十六两。”
“后被老赖总管提拔为管家,月例银十五两,年例一百八十两。”
“再后,老赖总管逝世,他升任总管,月例银三十六两,年例四百三十二两。”
“这是明面上的年例,不含各房主子的打赏和逢年过节的赏赐。”
王熙凤话音未落,现场的人便直接炸了!
一名锦衣卫力士把手里的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扯着嗓子喊道:
“这老王八蛋年轻时就能拿八两月钱?”
“真是夭了寿了!”
“老子堂堂锦衣卫持牌力士,在衙门里拼死拼活,月饷银才拿三两!”
“他一个管仓库的家奴,比我多拿将近三倍?”
旁边一名侍卫紧跟着也炸了,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不甘:
“咱们大乾普通士卒基本都是月饷三两,这还是京营和边军的标准,地方卫所的屯兵连三两都拿不到。”
“八两月银?”
“石王爷麾下最精锐的重甲铁骑,才拿月饷银八两!”
“能拿这个数的士卒,全帝国不超过三千人!”
另有一人扯着嗓子道:
“寻常一家五口的老百姓,一年的吃用开销才不过二十两。”
“他只是当个小管家,年例九十六两?能养活五个五口之家?他凭什么?”
又有一名锦衣卫百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冷笑着接口道:
“这才哪到哪?”
“没听贾琏他媳妇说吗?升了管家,一年能拿一百八十两!”
“光这一百八十两,若再加上各房主子的年节赏、跑腿赏、成事赏、打点赏......一年合法进账少说也在二百两以上。”
“二百两是什么概念?一名正七品知县的合法年俸,折合下来也不过如此。”
旁边另有一名侍卫摇了摇头,苦笑道:
“等升了总管,年例四百多两,直接一步登天了!”
“再加上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一年少说也有五六百两。”
“打败全帝国九成九的商户年利润,轻轻松松。”
“............”
“怪不得老百姓都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这当兵果然不如给别人当狗来钱快!”
“咱们当兵的一个月就那几两银子,军饷还经常发不到手。”
“人家当管家的,简简单单一年几百两!”
“就这还他妈贪污?轻轻松松就能贪污几百万两?”
“几百万两啊!够养多少兵?”
一个锦衣卫力士愤愤地啐了一口,转身便朝赖家兄弟那边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
石猛耳听得越说越离谱,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引起危险的话题了。
于是他抬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朗声说道:
“行了!”
“都少说两句吧!”
“本王也是从囚徒一步步杀上来的,你们心里的那点委屈,本王能理解。”
“而且......”
他顿了一顿,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了下来:
“本王已经开始在军机阁里研究提高士兵待遇、提高阵亡抚恤金、以及完善伤残保障的事了。”
“户部和兵部那边也已经在核议方案,等有了结果,会给大乾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现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那些方才还愤愤不平的锦衣卫们,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却都闭上了嘴。
石猛这才转过身来,面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赖大赖二,将手中的账册往案上一丢,说道:
“从你们爹娘开始算,七十九年,本王算你们八十年!”
“每年年例加赏赐,本王往高了算,平均每人每年五百两。两个人就是一千两,不少了吧?”
“八十年这才八万两!”
“再加上你们二人的媳妇,也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再给你们翻一倍!”
“这也才十六万两!”
“这已经是本王替你们往天上算了!”
“可你们名下光是现在查出来的资产就有四百五十九万两!”
他冷冷地盯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剩下的那四百五十多万两,是怎么来的?你们倒是给本王解释解释。”
赖大赖二跪在地上,哪里还敢说半句话?
就在这时,贾琏实在绷不住了。
冲上去就是一脚踹翻赖大和赖二!
他红着眼睛颤着声音,指着躺在地上的赖家兄弟嘶声骂道:
“我草你们妈的!”
“这都是我们祖上两代国公的积蓄啊!是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家底!”
“全他妈都让你们这些老鼠掏空了!”
他说着又要冲上去再踹,却被石猛一把拽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石猛将贾琏推到一边,指了指院子里另一侧跪着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嬷嬷。
那是赖嬷嬷,赖大赖二的母亲。
是贾母当年的陪房,在荣国府里活了大半辈子,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
“他们二人的妈就在那边跪着,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啊!”
石猛的声音不大,却让满院子的嘈杂瞬间凝固了。
贾琏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赖大和赖二也愣住了,两人同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向石猛。
跪在那边的赖嬷嬷更是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