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知道骂了?!”
“你们贾家这两代人但凡有一点出息,家族何至于中落至此?”
“赖家兄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贪了快八十年,从你们爷爷辈贪到你们这一辈,你们倒好......”
“一个个只顾着挥霍无度!只顾着在后宅高乐!只顾着体面清高!只顾着搂钱!”
“但凡你们能稍微争口气,把府里的账目翻一翻,把这些管家的底细查一查,至于让他们把两代国公攒下的家底掏空成这样?
石猛对着贾琏和一众贾家人斥责,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的愤意。
贾政、贾琏、邢夫人等人俱是垂首默然,不敢开口还上一句半句。
他们这些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当主子的,确实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行了!”
石猛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将手中那两本账册往案上重重一搁。
而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语气略微放缓了几分,说道:
“本王方才翻了一下账册。”
“当年老国公还活着的时候,赖家兄弟虽然也贪,可尚且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偷盗。”
“每年不过是几千两银子、万把两银子那个样子,偷偷摸摸地从采买上克扣一些,从地租上截留一些。”
“自从从老国公没了,你家老太太天天高乐,他们的胆子便壮了起来!数额一年比一年大,手笔一年比一年黑!”
“再到后来,王夫人掌了家,这两位赖总管直接就疯了!”
“后二十年贪污的数额比前六十年加起来都多!”
棠红奉上新沏的茶水。
石猛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而后目光扫过贾政那张灰败的脸,继续说道:
“现在知道你们家为什么内囊中空了吧?”
“不是外头那些庄田铺子不挣钱,也不是朝廷克扣了你们的爵产,是你们这些主子挥霍无度!是被你们自己养出来的老鼠给啃空了!”
“真叫探春说准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样的世家大族,若从外边杀,一时是杀不死的,必得先从内部腐烂起来,才会短时间内彻底死掉!”
“当主子的是这般德行,当下人的又是那般模样,贾家焉能不死?”
贾政等人垂首,神情默然。
探春站在人群中,微微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红。
她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激愤之下脱口而出,如今被石猛当着满院人的面引用,既是肯定了她的见识,也是往贾家每个人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石猛看着他们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那股子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他强压了压心神,将语气放得更平缓了些,说道:
“从赖家追回来四百六十万两的案值。”
“再加上前头从那些管事下人身上追出来的一百四十万两,以及五城兵马司送回来的东西。”
“里外里算下来,加起来小七百万两是有了!”
“你们两家看着分吧!”
“一家分个三四百万两,日子总不至于再过的那般艰难!”
“省着点花,够你们用好几辈子的!”
贾政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
他撩起袍摆,扑通一声跪倒在石猛面前。
他身后那些贾家主子们,贾琏、邢夫人、尤夫人、贾蓉、贾蔷,以及站在廊下的赵姨娘、周姨娘、迎春、探春、惜春等人,也都紧跟着呼啦啦地跪了下去。
贾政将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老泪纵横:
“多谢王爷大恩大德!”
“贾氏全族,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石猛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自己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
而后皱了皱眉头,对棠红说道:
“咱府里新研究的那个冰镇桂花酸梅汤,下次给本王备一壶。”
“天热了,老想喝点凉的。”
贾政又上前跪行了两步,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爷,这些人......这些罪犯,如何处置?”
石猛那个气,蹭的一下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处置?留着过年!”
他正准备再骂贾政两句。
可转念一想,贾政他就是这个样子,快五十岁的人了,一辈子窝囊。
你就是骂死他,他又能有什么改变?
石猛胸膛起伏了好一阵子,强压着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看贾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贾大人,你这样吧......”
“你跟锦衣卫一起,将赖大、赖二、赖大媳妇、赖二媳妇、赖尚荣、赖尚宁,以及他们的管家、账房、核心亲眷,一并押送到顺天府衙!”
“把账册副本交给府尹,他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判。”
贾政叩谢。
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旁。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也终于从石猛的话里听出了那层未尽之意。
这么大的案值,四百五十九万两白银,赖家上上下下这几口子恐怕一个也活不成了。
石猛又指着赖家那战战兢兢的二百来名丫鬟和下人。
他们都是赖家的奴仆,有的已经在赖家伺候了好些年了,此刻全都吓得瑟瑟发抖,挤在院子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石猛又说道:
“按照国朝律法来讲呢,这些丫鬟、奴仆算是赖家的私产,也就是你们贾家的私产。”
“怎么处置,应该由你们说了算。”
“你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处置吧。”
石猛话音一落。
下首站着的王熙凤那双丹凤眼蹭地便亮了起来!
还能怎么办?
发卖了呗!
一个丫鬟、奴婢作价二十两贱卖,这二百来号人加起来,少说也能卖个四万多两银子。
四万多两,虽说数目不大,可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总比白放了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抬起手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可手腕上那副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一阵响。
那冰凉的铁链碰触肌肤的感觉,将她从本能中猛地拽了回来。
王熙凤的眸光又暗了下去。
她缓缓将已经抬到半空的手放了下来,重新垂在身侧,一言不发地退回了人群后排。
算了!
自己还是个囚犯戴罪之身,能少说话还是少说话吧。
这些银子再多,也不是她来分。
这些人再少,也轮不到她来处置。
王熙凤便没有说话。
牢贾政沉吟了一下,说道:
“启禀王爷。”
“以我们贾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也用不到这么多丫鬟和奴仆了。”
“下官寻思,前些年我们家人作孽不少,如今倒不如给儿孙积点德......”
“这些丫鬟、奴仆们也都是苦命的可怜人。”
“以下官看,不如给他们赉发一个月例银,放他们各自回家去吧?”
贾政说完,在场众人的目光尽皆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有不解、有不舍、还有不忿。
邢夫人、尤夫人、李纨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四万多两银子就这么不要了”?
贾琏的嘴角抽了抽,“多漂亮的小丫头啊,可惜了可惜了......”
赵姨娘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爷倒是大方”!
石猛却是看了看贾政。
贾政那张懦弱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此刻露出了几分清醒和宽厚的眼神。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贾政治理家事的能力约等于零,但至少他还有一颗厚道之心。
这一点比起那些只知道搂钱敛财和挥霍无度的主子来说,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贾家阴沟里蹦出来个棉花球,自己得支持他一下。
“行。”
“就这么办吧。”
石猛对贾政说道。
贾政谢了,然后带人去赉发银钱。
现场抄出来的现钱多的很。
贾政和杨浦很快便让人从抄没的银箱中搬出几箱来,按人头每人赉发了一个月的例银。
那些丫鬟和奴仆们捧着白花花的银子,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原本以为今日便是自己的末日。
按照惯例,主家被抄,奴仆一并发卖。
运气好的卖到别家继续为奴,运气差的直接被卖进青楼窑子。
如今不但没有被发卖,反而白得了一个月的例银,恢复了自由身。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这些人千恩万谢地朝石猛和贾政磕了头。
然后便一哄而散。
............
这些人出了赖家小观园,没走多远。
便看到一排排桌子支在路边,桌子旁还打着招工的幌子。
上书“通州纺织厂招工”、“白糖厂招工”、“造纸厂招工”等字样。
正是忠武郡王府的刘管家带着宝钗、宝琴、鸳鸯、平儿、金钏儿、玉钏儿、秋雁等人在路边现场招工。
这两天,他们就跟着石猛的审计团队转。
那些奴仆家的奴婢,在主子们进去之后,他们便无所归依。
有家可回的倒还好说,大不了回家之后再另找一份工作糊口。
可那些从小被买进来、连自己亲生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丫鬟和小厮们,主子一倒,他们真真就是无家可归,只能在路边缩着瑟瑟发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此时,王府的工坊招人,真就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去处和归宿。
只见薛宝钗带头,举着一面小旗子喊道:
“招工啦!招工啦!”
“工钱高!福利好!”
“大厂待遇,处处体现人文关怀!”
其他的人也开始卖力地吆喝道:
“通州纺织厂招工,纺纱工月钱二两起,熟练工最低月钱四两,接受学徒工,可带薪培训!”
“白糖厂招工,包吃包住,月钱三两!”
“天津卫新建造纸厂,皇家参股,国营单位,给无家可归的你一个温暖的家!”
“云中煤矿,老品牌,大单位,有劲你就来,年薪千两不是梦!”
“肥皂厂招工......”
“酿酒厂招工......”
“玻璃厂招工......”
“一朝出了奴仆门,从此你是自由人!”
“各色岗位,欢迎面试,总有一款适合你!”
平儿站在薛宝钗身旁,拿着厚厚一摞纸挨个分发给那些刚从赖家出来的丫鬟奴仆们,嘴里还不住地补充着:
“来来来......”
“招工简章看一看啦!”
“工厂直招,不收中介费!”
“不用担心不会干,所有岗位都有师傅带着学,学徒期间也发工钱。”
“厂里有宿舍,有食堂,包吃包住!”
“过年过节有红包,年底有奖金,干得好的还能提拔当管事。”
“每月初一、十五,法定假期,准时休息,不扣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