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杨总兵!”
“土木堡清点曹贼所部尸体总计两万七千二百五十一具。”
“大约......大约逃窜出去七八百人。”
杨高骑在马上,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这他妈的都什么情况?
四面包围,猝然发难,再加上金国正蓝旗骑兵的突袭。
就这还能让他们突围出去七八百人?
他握着马鞭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真想将自己那群蠢猪部下痛骂一顿。
可现在,不是骂的时候。
杨高憋住火,又急急追问道:
“曹千曲呢?”
“曹千曲的尸首可找到了?”
那副将的脸色更白了,垂下头,嗫嚅道:
“回禀杨总兵,没......没找到。”
“可能是......”
他话音未落,杨高的马鞭已经抽了过去。
啪——!
杨高额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整个人像疯了一般嘶吼:
“给老子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尸堆里找不见,就去两侧山林里找!!!”
“派兵追击!”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翻出来!!”
“找!!!”
那副将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高坐在马上,胸口剧烈起伏。
............
另一边。
重伤的曹千曲在二十来个亲兵护卫下,拼死突围出去,一头扎进了燕山山脉西南侧的军都山里。
虽说是突围出去七八百人,但由于是分散突围,所以此时老曹身边就只有这二三十人。
逃离土木堡人间炼狱后,他们在大山里片刻不停地逃亡。
直到夜幕已深,这伙人才在一棵大树下稍歇片刻。
山里的风比山外更凉,从松林间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
月亮被云层遮得只剩一圈毛边,清冷的光漏下来,把地上的树影照得支离破碎。
曹千曲躺在一件摊开的破战袍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他身上插的箭已经被拔了下来,伤口处理得也极粗糙,金疮药早用完了,只能用烧红的刀尖生生把创口烙住。
焦糊的皮肉味混在夜风里,让人不寒而栗。
亲兵队长周正海半跪在曹千曲身边,手里攥着水囊。
他试着把囊口凑到曹千曲唇边,轻轻挤了挤。
水顺着曹千曲干裂的唇角滑下来,混着一丝暗红的血。
周正海的手开始抖,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扶着曹千曲颤抖道:
“曹帅,曹帅您醒醒啊?”
“撑住啊,千万要撑住啊!”
“明早天一亮,属下就去挖草药,替您治伤。您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他的话在风里碎了一地,像在求人,又像在求天。
但曹千曲并没有醒。
这时候,几个同样受伤的袍泽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道:
“周将军,咱们这是要逃往哪里啊?”
这话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颗石子。
另一个伤了左臂的接话道:
“咱们铁定是被冤枉的。”
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
“杨高手上拿的那封圣旨,我看八成是矫诏。”
“等曹帅醒过来,咱们干脆直接去神京,找陛下反告他杨高一状!”
旁边几人也低声附和道:
“对!去神京!”
“不能放过这狗日的!”
“曹帅为了大乾流了那么多血,凭什么叫他们这样糟践!”
周正海抬起了手,说道:
“不行!”
“不能回神京城!”
周正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理智:
“我们无法确定杨高的圣旨是真的,可也无法证明是假的。”
“倘若是真的,咱们回神京就是死路一条!”
“倘若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冷笑道:
“哼,他们连圣旨都敢伪造,朝中会没有靠山?”
“咱们回神京,跟送死没两样。”
众人沉默了。
有人提议,道:
“那就去云中!”
“穿山越岭,走小道去找关节帅。”
“关节帅和曹节帅同为石王爷麾下左膀右臂,是过命的交情。”
“投奔关节帅,总是安全的。”
周正海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
“咱们带着曹帅突围出来,杨高肯定气炸了。”
“我敢说,在咱们身后不远,就有他们的搜山追兵。”
“咱们只要一露头,必死无疑!”
那人急了,皱着眉头道:
“这......”
“那......”
“唉!”
“咱们难道就窝在这山里当野人不成?”
又有人试探着问道:
“去辽东找太上皇?”
“太上皇最信石王爷,也最护短。”
“当年在宁荣街大牌坊下,曹帅硬刚西宁郡王,太上皇也才只踹了曹帅一脚。”
“当时大伙可都在现场,都亲眼见到了。”
“咱们把杨高的事告到太上皇跟前......”
周正海苦笑一声,直接打断道:
“跟回神京城一样的道理。”
“总之一句话,有人想让咱们死,想让曹帅和石王爷死!”
“石王爷不在,曹节帅重伤,咱们现在无兵无势,只要露头必被他们弄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齐齐看向周正海,那些疲惫的脸庞上浮着一层说不清的绝望。
“那......”
“咱们该怎么办?”
“曹帅还没醒,咱们不能就这么散了。”
“周将军,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周正海靠着树干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
这些人他都认识,无一例外,都是当年老四营里出来的弟兄,一路跟着石王爷打生打死。
忠诚二字,不用多说。
到了这种绝境,他们都没跑,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正海缓缓开口,说道:
“等。”
“再等几天。”
“我估摸着,帝国发生这么大的战事,纵然有奸臣作祟,朝廷也不可能放着石王爷一直在外。”
“想必二圣已经发出旨意召回石王爷。”
周正海抬起头,又道:
“以石王爷的性子,他肯定不会在西疆待太久。”
“我们就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段时间,咱们就藏在这燕山一带的密林里,山里能躲,能等,能活。”
“除了石王爷之外,朝中之人,我一个都不信!”
............
另一边。
辽东战场。
真叫周正海猜对了。
太上皇已经连发了十二道金牌去往巴阿邻,急召石猛回国勤王!
但东西距离实在相隔太远,正不知第一拨信使有没有走到。
太上皇也急啊!
金国那边名将辈出,更有努尔哈赤亲自坐镇。
反观大乾这边,朝中最能打的“石系”将领,要么镇守要冲无法分身,要么还在路上鞭长莫及。
太上皇身边,最能打的反而是一名客将巴图蒙克。
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像什么陈瑞文、马尚、谢鲸、袁兴朝、孙祜之辈。
简直拉完了。
若非太上皇亲自坐镇,恐怕此时金兵早就入关了!
就在这时。
辽东起了夜风,大军营帐连成一片,灯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太上皇赵烈正在中军大帐里,弓着身子看案上的地图。
烛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鬓角处那些新添的白丝,在灯下像染了一层霜。
他身边站着几名高级将领和文官,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帐外,巡夜亲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有甲片碰撞的轻响。
忽然,有小校进帐来报,一脸的紧张:
“报......!”
“启禀太上皇陛下!”
他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巴图蒙克将军率领一队骑兵在塔子沟撞上金兵扬古利、阿山两部,与金兵交锋之时,巴图将军......重伤......”
赵烈腾地站了起来,案上的烛火被带得狠狠一晃:
“什么?!!”
“你说什么?!”
他厉声喝问。
小校吓得伏在地上,又重复了一遍:
“巴图将军重伤!所部骑兵损失过半,现正被金兵追击,朝山海关方向败退!”
赵烈身子晃了一下,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顿在椅子里。
那双眼睛还睁着,却失了焦点,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巴图蒙克,重伤......
他一直待这小子视如子侄的。
更何况,他身边现在最能打的,就是这个草原王子了。
石猛不在,关曹二将不在,巴图蒙克就是他身边的第一猛将。
这些日子,辽东的仗能撑住,一半靠他赵烈坐镇,另一半就靠巴图蒙克那支来去如风的轻骑。
而巴图撞上的阿山乃是著名的金国猛将,极善攻城;扬古利更是号称金国第一猛将,努尔哈赤心腹,常年统先锋军,征战辽东,地位仅次于贝勒。
巴图蒙克撞上这两个人,必然是讨不了好处的。
所以赵烈用兵时千般小心,一再派人传信,让巴图蒙克避开扬古利和阿山的主力。
没想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帐中一片死寂。
袁兴朝张了张嘴,叹息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其余人也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烛火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老爷子没有骂人,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而,噩耗还没完。
好巧不巧的,帐外又跑进来一名三百里加急讯兵。
他从神京来,背上的令旗上沾满了尘土。
进了帐,他单膝跪下,双手将一封军报高高举起:
“启禀太上皇陛下!神京转来南线紧急军报!”
赵烈抬起头。
他伸手接过军报,手指已经有些僵了。
拆开一看,烛光下,那几行字刺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南安郡王!!!
这封军报乃是来自帝国最南线。
说的是南安郡王老千岁出征镇南关,抵挡暹罗安南联军。
最开始几战打得很好,连连得胜。
老千岁便自信心爆棚,不听秦将军之劝,一意孤行,轻敌冒进。
导致落入敌军圈套,一败涂地。
南安郡王父子被安南军生擒活捉......
如今,暹罗、安南两国,正携大胜之威,陈兵滇桂边境,威胁大乾割地议和。
军报传到神京城,雍庆帝无法处置,遂又将这封军情发往了辽东。
赵烈只觉胸口一阵翻涌,一股子腥甜从胃里顶上来,直冲喉头。
他强压了一下,没压住。
急火攻心,交击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陛下!”
“太上皇!”
帐中顿时大乱。
几名大臣抢上前来,有人去扶老皇爷,有人朝外喊御医。
烛火被撞得东倒西歪,人影在帐布上乱成一团。
但是——
噩耗还没完!
居庸关总兵杨高的急报也送来了!
袁兴朝怒斥才进来的第三名讯兵,瞪着眼睛道:
“你瞎吗?”
“看不见帐中的情况?有什么事不会回头再说?!”
赵烈推开众人的手,用袖子在嘴角抹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那名讯兵道:
“不必慌,朕没事。”
“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你......你说吧。”
那讯兵脸色已经吓得没有血色了。
可还是遵命将手中军报呈递给了一旁的宦官。
这封是来自居庸关总兵杨高的急报。
老皇爷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曹千曲勾结金兵献关作乱?害民无数?
被杨高援兵撞见,又遭金兵袭击,身死于乱军之中?
金兵攻破宣府、土木堡,正大举向神京城进发?!!
“不是,这?”
赵烈的身体晃了晃,双目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