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昏厥过后。
太上皇悠悠转醒过来。
御帐之中,烛火将熄未熄。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低声道:
“都退下吧。”
“让朕缓一缓。”
正围在榻前的几个重臣和将领彼此对视一眼,不敢多话,纷纷跪安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了。
甲片摩擦声、低语声也一并消了下去。
偌大的御帐,一瞬间空旷了下来。
众人退去后,御帐内只剩下太上皇和内相戴权主仆两人。
“皇爷,您可要进些参汤?”
老戴权试着问了一声。
赵烈没应声。
他抬着头,直直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火光映在他的瞳仁里,烧得极旺,又转瞬一暗。
良久,他忽然开了口。
目光更是变得极其冷厉:
“杨高,叛变了!”
太上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判断。
一旁的戴权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可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皇爷......”
“这居庸关送来的军情,明明是说曹......曹千曲叛国献关......”
“怎么皇爷反倒说是杨高叛变了呢?”
太上皇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道:
“因为朕相信他。”
“朕信曹千曲会战败,会丢关,会损兵折将,但朕绝不信,他会叛国献关。”
戴权又愣了一下,但他不敢再插嘴,只是屏着气,听下去。
“而且这封军报上,漏洞很多。”
老爷子慢慢靠向椅背,长舒了一口浊气,继续道:
“老狗,凭你对石猛和他麾下那帮人的了解,你觉得他们之中,有哪个能干出来纵兵抢粮、戕害百姓的事来?”
戴权眯起眼睛,当真认真回忆起来。
石猛那帮人,一个个都是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可他们干了那么多出格的事,要说真正对谁动刀,无不是冲着外敌、勋贵、高官、世族豪强去的。
对于那些底层百姓,石猛的人从来没有过恃强凌弱、欺压良善的记录。
一次都没有。
“不会。”
戴权摇了摇头,笃定的说道:
“就算他们要劫掠,也只会劫掠世勋豪强。”
“他们从来只捡最硬的骨头啃,没欺负过底层百姓。”
“一次都没有。”
太上皇闭上眼睛,也是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
“仅凭这一点,朕就能断定,是杨高在污蔑曹千曲。”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从胸口泛上来的隐痛慢慢退去。
“而且军报上,前文说曹千曲叛国投敌,献关作乱。后面又写,他在土木堡撞上金兵,死于乱军之中。”
“一个已经投敌的人,又怎么会撞上金兵被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戴权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没想到老皇爷已经年近七十,竟还能有如此惊人的从细节处发现猫腻的判断力。
“再说了,金兵的战斗力之强悍,你我都亲眼见到了的。”
“而宣府的七万大军,战斗力并不输于金兵。”
“若是曹千曲真的献关投敌,与莽古尔泰合兵一处,那总兵力接近十五万。”
“十五万啊,老狗。”
赵烈睁开眼,看向戴权,认真道:
“你觉得,区区一个杨高,能拦得住他们入关吗?”
戴权听完老皇爷的分析,也是哑然失声。
帐中静得只听见烛火的噼啪响。
太上皇叹息一声,又道:
“外敌易退,内奸难防啊!”
“朕估摸着,曹千曲根本不是输给了莽古尔泰,而是输在了对‘自己人’的毫无防备上。”
他说到这里,目光投向帐顶那片黄绫龙幔,像是透过它看见了极远的地方。
“唉......”
“可惜了。”
“可惜了这么一员大将。”
太上皇还兀自以为曹千曲真的阵亡了。
就连戴权也对这位骁勇战将的陨落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惋惜。
老内相鼻子一酸,险些没稳住。
他和曹千曲没有私交,可他和忠武郡王关系很好。
自太上皇退位后,戴权也是旁观者清,他在宫里看得清清楚楚。
大乾的北境,就是靠着石猛、关千剑、曹千曲他们这群人撑起来的。
如今,一位悍勇节度使,说没就没了。
帐外,夜风更大了,吹得帐蓬四角猎猎作响。
“皇爷。”
戴权犹豫了许久,终于又开口了:
“外敌未退,内部又生乱子。”
“咱们......要不要先把杨高拿下来?”
太上皇微微抬起手掌,轻轻摆了摆,打断道:
“不!”
“先不要轻举妄动。”
他坐直了身子,仿佛刚才那番话不仅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又找回了几分力气。
“拿下一个杨高,易如反掌,可杀了他又能如何?”
“他一个居庸关总兵,没有天大的胆子,不敢干这种事。”
“朕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戴权打了个寒噤。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只觉得,任何大佬都有可能,甚至不排除神京城里的那位皇帝。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可怕。
帐中又静了下来。
太上皇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方才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说他已经有了决断。
正相反,此时的老皇爷,心里已经乱了。
他这一辈子,也不是没受过挫折。
可这一次不一样。
巴图蒙克重伤。
宣府丢失、曹千曲‘陨落’。
南线兵败,南安郡王父子被擒。
再加上内部出了势力极其庞大的内奸。
这四条线上都出了问题,而且势必将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毕竟——
神京城就在那里,门户已经洞开了。
神京城一旦被攻陷。
那么金兵一定会切断乾军和粮草辎重北上的道路。
将太上皇这支最重要的军事力量死死堵在狭长的山海关一带,成为瓮中的孤军。
太上皇的内心里乱的很,额上甚至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此刻的他,根本没有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戴权见老皇爷神色有异,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皇爷,可要传几位阁老和将军进来,商议个对策?”
赵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们能有什么对策?”
“他们没有卷进去朕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他说这话时,忽然侧过头,望向帐外的夜幕:
“石猛那小子,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太上皇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嗯?
石猛?
太上皇的眼神忽然又亮了一下。
对啊!
石猛!
朕的王炸还没打出来呢!
这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