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千曲也看见了正在注视他的莽古尔泰。
那个站在城楼上的金国大汉,一身蓝甲,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好老曹!
当真杀红了眼,生死无畏!
一看见莽古尔泰,曹千曲的眼珠子瞬间充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拔转马头,一眼瞥见地上插着一杆铁枪,枪杆上还挂着半面烧残的“曹”字旗。
他俯身一抄,将那铁枪捞在手中,两腿一夹马腹,就要朝城楼方向冲过去。
“曹帅!不可!”
“曹帅!你冷静!”
身后的亲兵队和几个围拢过来的将领齐齐扑上来,拽马的拽马,抱人的抱人,硬是把他的青骢马勒停了。
“让开!”
曹千曲怒喝一声,铁枪乱挥,差点扫中身边一个亲兵。
“曹帅!”
一名满脸烟灰的卫将紧紧抓住他的马辔,急声道:
“宣府已失,神京城危在旦夕!”
“眼下最要紧的是撤出去,不是跟他拼命啊!”
曹千曲一脚踹开,大怒道:
“放屁!”
“老子的宣府丢在了他手里,不杀了这狗日的,我拿什么脸去见二圣?去见石王!”
“曹帅!”
那卫将直接滚下马背,扑通一声跪在了曹千曲马前:
“曹帅——!”
曹千曲的枪举在半空,终究没有砸下去。
他看见那卫将仰起的脸,满脸血泪混在一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那卫将也是老四营的老弟兄了。
他绝对不是怕死,他说的有道理!
老曹的枪,砸不下去。
曹千曲仰起头,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眼里的杀意还在,却多了一层极力压制的痛苦。
他握住铁枪的手臂青筋暴起,因为太用力,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草踏马的!”
他嘶声骂了一句,把铁枪往地上重重一甩:
“撤!”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崩出来。
“全军退往土木堡!”
“设防死阻!”
“给神京城防卫争取时间!”
他声音极冷,冷得不像是从那个暴烈如火的曹千曲嘴里说出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枪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交替松开。
倘若他还是两年前那个曹千曲,摊上这样的败仗。
他要么冲上去跟莽古尔泰同归于尽了,要么直接抽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了。
一死解千愁。
多痛快啊!
可现在,不行。
现在他是坐镇一方的节帅。
二圣和石王把宣府交在他手里时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当初,朝堂大授封后,石王对兄弟们的嘱咐更是犹在耳畔环绕:
“我们这群人,出身寒微,偶斩大功,一朝登上九重天。”
“如今携大胜之威,势头正盛,看不出挫折艰难,看不出人心险恶。”
“但风云变幻、此兴彼落,乃历史大势。”
“自古以来,太平原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将来我们这些人,必会遭受无法想象的排挤与困境。”
“朝中的文勋、旧日的武勋、满天下的士子、合朝的既得利益者,甚至包括将来的帝君,都将视我们为威胁,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们都记好了......”
“到风云际会之时,无论是战场上失利,还是朝堂上失势......”
“都给老子用钢铁般的意志咬牙挺住!”
“活着!一定要活着!”
“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活下去才会有机会实现我们心中的抱负,将那些垃圾彻底踩在脚下!”
“我们这些人,可以以任何方式死去,但绝不能是自暴自弃,绝不能是自我了断!”
“自戕,是懦夫的行径!”
“............”
那话是石猛说的。
说那话的时候,正是众弟兄第一次进入忠武郡王府参观,关起门喝酒的时候。
那个张狂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又亲口告诉他们,未来在朝堂上面对的险境,远比深入漠北时更凶险。
曹千曲不理解。
但曹千曲还记得。
那一天,石王爷朝堂授封,夸功游街,好不意气风发。
那一天,石王爷也会无钱打赏,抠下炭龙驹的金鞍扣打发了小黄门。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因为大家兜里一样的干净,一样的窘迫。
石王爷说完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巴图蒙克那个小王子就兴冲冲地闯进来了......
曹千曲想到这里,摇着头笑了笑。
石王爷似乎早已预判到了他们这群人的结局。
“老大说的对。”
“我还不能死。”
曹千曲抽了抽鼻子,喃喃一句。
又回头看向宣府最高的城楼。
他还没把莽古尔泰的脑袋拧下来,还没把今日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他得活着。
“传令!”
“往老子纛旗下聚兵!”
“老子带你们撤!”
老曹哑着嗓子喊。
宣府残军开始汇集靠拢。
好在那些营头虽然被打残了,可残存的建制还在,再加上平日严苛不苟的训练,号令之下,残兵们各归各队。
曹千曲骑着马,喝道:
“听令!”
“全军向土木堡,撤!”
很快的,宣府残兵汇集在曹千曲的旗下。
勉力维持着那早已残缺不堪的编制,向后方的土木堡撤离。
铁血第二、第三营残存的两千余伤兵,则留下来断后,燃烧尽最后的生命,挡住金兵致命的追击,为宣府军最后的火种遮挡最后的狂风。
曹千曲带着残部一路向南突围。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有人想回头,被曹千曲一声厉喝:
“不准回头!”
“走!”
马蹄声、哭声、叫骂声、刀剑声,全被他咬碎在牙齿间,和着满嘴的血腥,一口咽了下去。
............
土木堡。
曹千曲清点人马。
各卫各营报上来的数字,让他心疼的滴血。
一夜血战。
副将孙越,战死。
宣府军十大卫将,只活下来三个。
二十八名都尉,只活十一人。
七十一名千将,只活三十三人。
至于底下的士卒......
曹千曲扫一眼队伍就心中有数了。
七万宣府军,撤退到土木堡的,满打满算,不足三万。
他坐在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界碑上,双手抱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周围站着的将领们也都沉默着。
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过了好一阵,曹千曲才慢慢站起来。
“弟兄们。”
老曹环视残存的部下,把自己挺的像一杆旗:
“就地扎营,拉起防线。”
“金兵随时可能追上来。”
“咱们还没死绝,宣府军,就还没完。”
他又招了招手,叫来一名精干的参军:
“你带一队人马,立即赶去内长城八达岭一带,告知居庸关与诸关守将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那参军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朝南而去。
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参军又折了回来。
他跑得急,还没到近前就扯着嗓子喊:
“曹帅!曹帅!”
曹千曲霍地站起来:
“怎么了?金兵从南边打过来了?”
那参军滚下马背,喘着大气道:
“不......不是!”
“启禀曹帅,是居庸关总兵杨高将军,亲自带兵增援来了!”
众将一听,齐刷刷抬起头来。
“杨总兵说,让末将先来知会曹帅。”
那参军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处逢生的希望的亮光:
“杨将军带来的除了居庸关一部兵马之外,还有京营的一部兵马,总计三万五千余人!”
“杨总兵说,跟咱们这边的残部合兵一处,趁金兵刚占了宣府、立足未稳之际,杀个回马枪,把宣府夺回来!”
此言一出,众将眼中尽皆闪出光来。
居庸关总兵杨高,在朝中高级武将里素以足智多谋著称。
他用兵老练,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既然敢带兵北上,又提出这个方案,必然是得到前线失利的消息后,在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曹千曲的眼睛也亮了一瞬。
他转头朝南方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已经腾了起来。
旌旗隐隐约约,马蹄声沉沉地滚过来。
杨高带来三万五千人,再加上自己这边的三万残兵。
两处合一,总兵力能到六万五千以上。
趁莽古尔泰在宣府还没把脚跟站稳,杀个回马枪。
夺回宣府。
这仗,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