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成了一片火海。
从鹰嘴门到城南的土坯房,从西大街的商铺到东城根的粮仓,处处浓烟滚滚,烈焰翻卷。
火舌从一排排屋顶上蹿出来,把半边天都烤成了暗红色。
灰烬和火星子被热风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得到处都是,像是下了一场黑黑点点的雪。
镇里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混乱的人马。
刀剑碰撞的叮当声、战马嘶鸣声、房梁坍塌的轰隆声、伤兵的呻吟声、妇孺的哭喊声,搅成了一团辨不清来处的巨大噪音。
宣府一带的居民百姓,虽说开战之初已经转移了一批,可这里毕竟是边境重镇,方圆数百里内,还有十数万居民和支前民夫没能完全撤走。
他们大多以为前线还能撑上一阵,安土重迁的传统思维,再加上舍不得地里的收成,舍不得圈里的牲口......
总想着帝国长城坚不可摧,外敌不可能打进来的。
总想着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此时,宣府告破。
长城真的破了,一切......都晚了。
剧烈的厮杀声,早惊得边镇百姓连夜爬起,拖家带口、惊慌失措地向南逃亡。
男人背着老人,女人抱着孩子,有些半大的娃娃光着脚在碎石地上跑,脚底板被划得鲜血淋漓,也顾不得哭。
人潮跌跌撞撞地往南城门挤。
哭喊声、呼儿唤女声、驴嘶牛叫声......混成一片。
曹千曲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他的厚背大砍刀。
马是那匹跟了他三年的青骢马,浑身汗淋淋的,口鼻间喷着白沫。
老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铠甲左肩被砍开一道豁口,铁片翻卷起来,露出里头被血浸透的衣袍。
左臂上胡乱缠着几条从死尸身上撕下来的布带,鲜血沥沥拉拉地顺着手臂淌。
“不要乱!”
“听老子指挥!”
“各营听令!依托街巷,梯次狙击!”
“把金兵放进来打!”
他兀自声嘶力竭地吼着:
“巷子里他们骑兵施展不开!咱们有地形优势!”
“长枪兵堵口子!弓弩手上房!”
“拖住他们!”
“给老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他每喊一句,就策马在队伍里冲一个来回。
刀尖在夜风里滴着血,火光映着他的脸,半边黑红,半边焦黑,活像一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煞。
好个宣府边军!
果真不愧是老四营底子熬出来的精锐。
明知道宣府已经守不住了。
明知道留下来打巷战九死一生。
可曹节帅的军令一下,那些已经退了下来的营头,竟然没有一个继续往后跑的。
毕竟,打这种仗,最怕的是没有主心骨,一崩全崩。
但现在,老曹振臂一挥,那就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且战且撤的各营部曲,纷纷掉过头来,以百人队为单位,组织起来。
并依托着宣府镇里那些宽窄不一的街巷,打起了巷战!
一群铁血边军男儿。
硬是用血肉之躯又筑起了一道新的长城!
十字街口,一队长枪兵列成四排,长枪如林,斜斜地朝着街面。
没人说话,只将枪杆尾部抵在青石板缝里,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金兵骑兵从街口涌进来,撞在枪阵上,人仰马翻。
第一排金骑被捅翻了十几个,后面的煞不住脚,又撞上来一层。
可长枪阵也在冲击中散了架,那些被马匹撞飞的长枪兵,胸口被撞塌滚在墙角吐血不止,前胸中刀枪再也没能爬起来。
西街的石牌坊下,一名都尉带着三十多个刀盾手死守。
金兵步兵潮水般涌上来,双方在两步宽的石阶上贴身肉搏。
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盾牌撞在胸口上,骨裂声脆响。
那都尉一只眼睛被流箭射瞎了,伸手连箭带眼球一起拔出来,还兀自用另一只眼睛瞪着敌人,嘶吼着左劈右砍。
直到一支长矛从侧面刺进他的腰肋,将整个人钉在牌坊的石柱上......
就这,他还反手一刀,把那个持矛的金兵手腕砍断。
东大营的粮仓外。
一个百户带着八十几个杂役兵堵着入口。
他们有人拿着兵器,有人手里攥着草叉,有人抄着火钳,还有个年纪最大的,举着一把裁稻草的铡刀。
金兵冲过来,他们就拿命堵!
打到最后,那些杂役兵全部战死,只剩下百户一人。
他背靠着粮仓大门,胸口插着两支箭。
他咧开嘴,摸出火折子迎风晃亮,大笑着扔向了早已浇上火油的粮库!
“抢粮?抢你姥姥个腿!”
“烧了也不留给你们这些狗娘养的金贼!”
“哈哈哈哈......”
粮仓燃起大火,更大的火势在片刻后连着爆炸冲天而起!
血战半宿。
直杀到天边泛白。
宣府镇里的金兵始终没能把守军的人肉防线彻底压碎。
他们每推进一步,都要留下与守军几乎相当的尸体。
曹千曲像发了狂的狼王,哪里快顶不住,他就带着亲兵队和护纛营杀向哪里。
手中的刀枪早不知换了多少把!
到拂晓时分。
不知多少边军兄弟已经永远留在了宣府的街巷里。
可金兵也没讨到半点便宜。
两边的战损始终维持在一比一上下。
对于一支已经失去城防依托的残军来说,这样的战果,是硬生生用命填出来的。
真不愧是石猛的兵!石猛的将!
............
忽然。
不知哪个幸存的公鸡,依旧兢兢业业。
在硝烟未散的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报晓啼鸣。
东方,终于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金国五贝勒莽古尔泰登上了镇中那座最高的城楼。
他身材雄壮,像一截铁塔。
战甲上溅满了血污,连那顶镶着金边的头盔都缺了一角。
他也打了一整夜,跟在阵后冲杀了四五回,亲手砍倒了两个宣府都尉。
此刻,站在城楼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镇中那支仍在抵抗的残军。
目光越过重重火光,最终落在了曹千曲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战场悍将之间的惺惺相惜。
又像是一头猛虎在打量另一头猛虎。
即便对方已经身陷绝境,却仍不敢有半分轻视。
曹千曲也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