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里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前线第二战场,曹千曲驻守的宣府战区。
此时,距离金国大规模进攻乾朝,战争开始时,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五日。
老曹面临的压力,一点也不比辽东正面战场的太上皇少。
莽古尔泰、图尔格、劳萨率领的正蓝旗、镶白旗、以及库伦骑兵,轮番进攻宣府防区。
攻关手段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曹千曲既要顶住这支悍勇金兵的轮番进攻,又要分兵防守太上皇的侧翼,可以说压力真的很大。
不过,老曹虽然性格暴烈如火,可作为石猛的左膀右臂,他也不是什么无能的庸将。
一轮轮要命的进攻,他硬是顶下来了!
这一日。
天色擦黑。
北风卷着硝烟味直往人鼻子里灌。
曹千曲站在城头上,双手撑着垛口,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了,他一步没离开过这段城墙。
盔甲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干透了之后结成块,像给铁甲又套了层硬壳。
他脸上被流矢擦出一道口子,血早凝了,皮肉往外翻着,黑乎乎地沾着沙土。
城下。
金兵的攻势终于退了。
最后一股正蓝旗的冲锋被滚木礌石砸散,残兵拖着伤号,呼号着留下一地尸体,退回了营寨。
莽古尔泰的督战队在阵后挥刀砍倒了几十个跑得最快的溃兵,可到底还是没能把士气重新拎起来。
曹千曲眯着眼朝远处望去。
正蓝旗的大营扎在数里之外的坡地上,旌旗林立。
昨夜还灯明火亮、杀声震天的营盘,这会儿忽然安静下来。
倒像是一头厮杀了一整夜的野兽,终于也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
“曹节帅。”
副将孙越浑身是血地走上来。
连续的指挥作战,他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金兵退了。”
“末将粗略清点了一下,从昨日酉时到今日酉时,金兵一共发动了二十四次冲锋。”
“咱们......咱们损失不小。”
“嗯。”
曹千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正所谓,慈不掌兵。
他现在不关心伤亡数字,他只要宣府!
“去,把各营校尉都叫到中军帐来。”
老曹松开垛口,转身往城楼下走。
很快的。
到了中军帐里。
曹千曲坐在帅案后,强打着精神把各营的将校重新安排了一遍。
防御要务,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都听明白了?”
老曹抬起头,扫视一圈。
帐下诸将齐声应喏。
“那就散了吧,各司其职。”
诸将陆续退了出去。
曹千曲又盯着地图看了两眼,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撑着桌案站起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上来,他身子晃了晃,忙用一只手撑住桌角,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战争对人的消耗是极大的。
十二个时辰没合眼,加上前些日子连番的鏖战,他的身体已经快被榨干了。
孙越说得不错,如果再硬撑下去,他怕是真要猝死在这中军帐里。
“孙越。”
曹千曲叫了一声。
“末将在。”
曹千曲拍了拍孙越的肩膀,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你盯着城防,本帅得稍微眯一下。”
“有情况随时喊醒我。”
孙越心疼地看着自家大帅,而后用力点头:
“曹帅放心,有末将在!”
曹千曲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内帐。
甲也不脱,刀也不解,直接往行军床上一倒。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老曹实在是累极了,几乎是沾床就倒,意识在瞬间便沉入了黑暗。
............
天。
一点点暗了下来。
鹰嘴门,位于整个防区的左翼突出部,是通往关内的咽喉要冲。
这处城门一旦洞开,金兵的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绕过正面防线,直插宣府腹地。
所以曹千曲在这里布置了整整三个曲的兵力!
三个曲轮番值守。
此时,正到了轮班交接的时间。
刚下来的校尉姓周,名文远,三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极稳妥。
他在曹千曲麾下两年,从一名普通士卒一路升到城门校尉,靠的是真本事。
之前,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中,他还亲手斩过金兵斥候,为人又谦和,同袍们都挺敬重他。
可这会儿。
周文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脸上却没半点睡意。
他手里端着碗水,喝了两口又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有人轻轻叩了三下门。
周文远猛地站起来,低声道:
“谁?!”
“我。”
门外是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听着像是城中寻常的杂役老卒。
亲兵打开门,一个穿着普通军士号衣的老卒闪了进来。
这人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混在军营里跟其他老卒没什么两样。
可周文远一见到他,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随即不动声色地支开亲兵。
而后,二话不说就要下拜。
老卒一把托住他的胳膊,那双手瘦得像干柴,力气却大得惊人,将周文远整个身子都架住了。
“不必!”
老卒低声道,又朝门外扫了一眼,反手将门掩上。
周文远退了两步,仍以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几分发颤:
“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单人房。
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周文远的肩膀:
“连日作战,你辛苦了。”
那手掌落在肩头,周文远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周文远低着头,语气恭谨。
老卒笑了笑,道:
“战争就要结束了。”
老卒这话说的极其轻松:
“你辛苦不了太久了。”
周文远一愣,抬起头来,一脸不解:
“大人,您的意思是......”
老卒没有马上接话。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帕,在额头上按了按,像是在擦汗。
可这房里阴冷得很,哪来的什么汗?
“文远啊。”
老卒叫的是他的字,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子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咱们那位大人把你放在曹千曲麾下,已经整整两年了。”
“这两年里,曹千曲待你如何?”
周文远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不薄。”
“哦?”
老卒挑了挑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周文远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不受控制地抖着。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哀求道:
“大人,属下......属下可不可以......”
“等战争胜利之后,再去刺杀曹节帅?”
“如今大敌当前,宣府若失,不止满城百姓......”
“恐怕神京城都......危在旦夕。”
老卒笑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谁让你刺杀曹千曲了?”
“你杀得了他吗?你有那个实力吗?”
周文远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困惑的反问道:
“不是刺杀曹节帅?”
“那......那任务是什么?”
老卒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确认无人,才又折回来,弯下腰,将嘴凑到周文远耳边。
“今夜丑时,又该你上值了吧?”
周文远迟疑着点了点头。
老卒伸出手指,朝东北边虚虚一点。
“到那时,你往城外看。”
“正蓝旗大营的辕门处,会举起三把火把,呈品字形,那就是信号。”
“看到火号之后,你立刻打开鹰嘴门!”
“放莽古尔泰贝勒入关。”
老卒的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可又如重锤!
周文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惊声道:
“大人......”
老卒按住了他的肩膀,微笑道:
“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大乾不会亡国!”
“只不过是借助金国的力量,小小地调整一下朝中势力,肃清掉一批人。”
“事成之后,曹千曲那个位置,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