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
巴阿邻西境,阿尔泰崖堡。
高原上的夜,冷得透骨。
巴阿邻王旗和大乾忠武郡王的纛旗迎风并列。
石猛就在那旗杆下,独自一人坐着。
他不想参与王帐内最后的谈判,他只想独自享受这安静的夜风。
两杆大旗侧边,另有五根高高竖起的长矛。
每一把长矛的矛尖上都挑着一颗硝干的头颅。
干枯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像五盏被风吹歪了的破灯笼。
那正是巴阿邻五王之乱中,被石猛一一收拾掉的五位反王。
从左至右,分别是二大爷巴图额尔敏、三大爷巴图额尔敦、四大爷巴图额尔泰,还有巴图蒙克的大哥巴图蒙骆、二哥巴图蒙淖。
话说石猛在巴阿邻境内的平乱行动,进行的那叫一个相当顺利。
仅用了不到二十天便彻底歼灭了五乱王。
其中还有一多半的时间是在行军赶路......
并且在歼灭五王的过程中,石猛的军队是越打越多。
自从第一战平定三大爷科布多王巴图额尔敦,收服了骑兵大将派恩率领的两千降卒,往后的仗是越打越顺利。
一路行军一路收编被打残的巴阿邻溃兵,或战后受降五乱王的势力。
收伏降兵,模版一套,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到最后,大军赶到巴阿邻最西边的阿尔泰崖堡的时候,石猛麾下除了自己带过来的一万五千乾朝骑兵之外,光是追随的巴阿邻骑兵就是聚拢到了近十万人众!
这支大军出现的时候,差点没把老汗王吓死!
这会子。
石猛靠在旗杆底座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嘴里叼着半截草根。
手里一把小金刀,正慢悠悠地削着一颗频婆果。
这刀是当年北狄大可汗拓跋寒的随身之物。
刀鞘上镶着蓝宝石,刀刃极薄,吹毛断发。
拓跋寒死了之后,这把刀就落到了石猛手里。
他喜欢这把刀,因为它够快,也够巧,削频婆果的果皮最合适不过。
频婆果,也就是苹果。
果皮在小金刀下转着圈地往下垂,薄厚均匀,红艳艳的一条。
石猛也不说话。
他就那么慢慢削着,削得极认真。
像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这颗频婆果的皮完完整整地削下来。
“唉。”
他忽然叹了口气,停住刀,抬头望向东边的夜空。
天是深蓝近黑的颜色,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银子撒在缎子上。
有几颗特别亮的,一闪一闪,像在跟谁眨眼睛。
石王爷心中思绪万千。
“家里都还好吗?”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又接着削那半截没削完的果皮。
“可卿能撑住局面吗?府里和工坊里的那些事,再加上朝廷那帮老狐狸......”
“小石昭,会叫爹了吗?走的时候他还只会抱着奶瓶啃......”
“元春生了吗?算算日子,应该到临产期了吧?不知道是男娃女娃......”
“天津卫新开的工业线,宝钗她们看着,应该出不了大岔子。”
“金国有没有趁机搞事?”
“朝中那帮王八蛋,会不会趁老子不在欺负我的人?”
他顿了顿,又望向东边。
“老皇爷也是,这么久了,连个信都不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手里的频婆果削好了。
他举起来看了看,果肉雪白,果皮完整地垂着,一条到底。
他将那颗果子送到嘴边,啃了一口。
王帐外的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旗杆上的王旗猎猎作响。
远处。
崖堡下头。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密密麻麻地点着数不清的火堆。
那些火光一路铺到天边,像是把整个草原都烧着了。
那是他石猛的兵。
不。
准确地说,那其中有一万五千人是他从大乾带出来的铁骑。
剩下的,是在巴阿邻平乱过程中,一路收编的降兵。
五王之乱,他杀了五个王,却收服了将近十万巴阿邻骑兵。
打第一仗的时候,灭了三大爷科布多王,收服了派恩那两千人。
往后就越来越顺,越打越多,跟滚雪球似的。
石猛有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带兵向来是越打越少,偏偏在巴阿邻这片地界上,越打越多。
最后一路杀到阿尔泰崖堡,把最后的叛王也围了。
此刻,五颗人头,全都挂在了旗杆上。
............
与此同时。
王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张长长的椭圆大桌摆在帐中。
上面铺着细细的羊毛毯,摆着马奶酒、烤羊肉和各色干果。
巴阿邻老汗王坐在上首,面色有些不爽。
老汗王下手边,坐着一大群巴阿邻的老王、台吉、那颜,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家伙。
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怒意,时不时朝对面瞪一眼。
桌子对面,坐着的则是大虎、大鹰、小鹰、萧方、路长风、李绍,还有几个礼部和鸿胪寺随征而来的外交官。
排场不大,气势却是相当不小!
他们正在和巴阿邻人谈判。
毕竟,帮他们国内平乱,那可不是白帮的!
实际上,这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清楚,巴阿邻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
五王皆灭,西边迪化、库车一带尽数平定。
石猛的大军就驻在崖堡外面,十万骑兵,刀枪如林。
这种时候,巴阿邻的老汗王还能坐在上首说话,已经是石猛给巴图蒙克留了面子。
所以,这远征军费得他们出、战争补贴也得他们出!
石猛在出征之前,跟二圣合计的是,问巴阿邻老汗王要二百五十万两。
但此时,石猛给李绍等人交代的谈判底线是二百八十万两!
李绍等人在王帐内谈判,一开口就是索要四百万两!
经过数轮交锋切磋,双方相互试探底线,现在已经谈到了三百万两!
正到了关键时刻。
李绍这小子,你别看他年轻,还是个读书人!
可这小子是真有种!
比他爹、他大哥加起来都有种!
只见李绍拍着桌子,梗着脖子,大声说道:
“三百万两,一文都不能少!”
“大乾为了帮贵国平叛,出动了最精锐的骑兵,耗费军资无数。你们不会以为,这仗是白打的吧?”
旁边一位鸿胪寺官员也附和道:
“我们知道你们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可是咱们刚才就说过了,用牛羊马抵偿也可以嘛,分期交付也可以嘛!”
老汗王脸上肌肉抽了抽,强笑道:
“小李大人,贵国的好意,巴阿邻上下无不感恩戴德。”
“可二百六十万两,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若不然,咱们来算算这笔账......”
老汗王话一出口。
大虎、大鹰、小鹰、萧方、路长风等将领都是哐哐哐地拍桌子!
大虎腾地站了起来。
他身量极高,一站直了,整个人像半截铁塔,黑着脸道:
“算什么账?”
大鹰也跟着站了起来,喝道:
“谁要给你算账?!”
“你们巴阿邻自己家里闹了乱子,自己平不了,求我们来帮忙,现在乱子平了,想赖账?”
萧方一拍桌子,案上的马奶酒都溅了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吃完饭砸锅!”
“我去你娘的!”
路长风更直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瞪着老汗王说道:
“再敢废话,老子带兵把你这王帐围了!”
老汗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向乾朝的几位文官,一脸的无奈。
那意思是,你们乾朝的武将怎么都跟他妈土匪似的?
我记得,以前也不这样啊?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李绍忽然站起身,先挥手让大家不要激动。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老汗王看李绍站起来,又是一阵绝望......
这小子,明明是个读书人,骂起人来比武将还难听。
只见李绍非常注意外交礼节,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喝了一口马奶酒。
这才抬手指着老汗王,说道:
“老汗王,我看你不仅头脑清澈的愚蠢,你还没有读过书!没有文化!”
老汗王眉头一拧:
“小李大人,你这是何意?”
李绍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劲儿,跟他那副书生皮囊完全不搭:
“我的意思是......”
“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绕过桌子,慢慢走到老汗王面前,双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坦白跟你说了吧,从实力的角度出发,你们根本没有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的资格!”
“我们完全可以把你的汗位废了,直接把巴阿邻这个国度直接划归到大乾的版图!”
“到时候,莫说三百万两,就是你这整片草原,都是大乾的地盘!”
老汗王的脸色刷地变了。
李绍冷冷一笑,接着道:
“再不济......”
“我们也可以让巴图蒙克王储现在就来继位!”
“你做你的太上汗,我们跟巴图蒙克王储谈,不比跟你谈容易多了?”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