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
皇宫,养心殿。
夜已经深了,殿外廊下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在空旷的宫墙之间一圈圈荡开,又慢慢沉进夜色里。
雍庆帝赵澈还没睡。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
黄绢铺开,朱砂字迹端的是铁画银钩。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父皇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雍庆帝已经盯着这道旨意看了快半个时辰。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死守神京城一百天。”
“一百天内失城,罢黜帝位,另立贤明。”
赵澈猛地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
夏守忠跟了赵澈多少年?
老东西一见皇帝脸色不好,便知道他正在极力压制胸中的情绪。
“出去,都出去。”
“无谕,谁也不得靠近养心殿半步。”
夏守忠低声斥退了殿中的内侍和殿门外的护卫。
自己也悄悄退了出去,并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殿门。
赵澈见养心殿内再无二人,这才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往外挤:
“老爷子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逼死朕吗?”
皇帝猛地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龙靴踏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啪啪地响,每一步都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
“莽古尔泰破了宣府,长驱东进,逼近神京......”
“朕难道不知道神京城重要?”
“朕难道不知道死守城防的道理?”
他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神京是大乾帝都,是天下根本,更是辽东军团的后方。”
“神京若丢,粮道断绝,你老头的兵马就是金兵砧板上的肉!”
“这些道理,朕心里清楚得很!清楚的很!!!”
“你若只是不放心,发一道中旨来京便是了,何必对朕搞这一手?”
赵澈停住脚步,瞪着案上那封圣旨,胸口剧烈起伏。
“说什么‘天子守国门’?!”
“说什么‘君王死社稷’?!”
“还抄了上千份,发到各省各府,让天下百姓都来看朕的笑话?!”
“你自己当了天子守国门的大英雄,把朕当成小丑趁?!”
“哼!这是把朕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怒,咬着牙低声道:
“当初说好了,咱们父子永不相疑,留下青史美名!”
“现在呢?”
“朕在后方全力保障你的后勤!”
“你却这般防朕、逼朕,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雍庆帝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自己关上门撒完了气。
到头来还是得站出来面对。
毕竟老头在圣旨上写的很明白,只要神京城一破,立刻就会废了自己。
雍庆帝压住怒火,闷哼了一声。
而后收拾好表情,打开养心殿的门,对外面的夏守忠说道:
“立刻宣史鼎、林如海前来养心殿陛见!”
夏守忠领命而去。
不大会儿。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通报:
“陛下,史鼎史大人、林如海林大人到了。”
赵澈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重新坐回御案后,整了整衣襟。
“宣。”
史鼎和林如海进了殿。
两人皆是一身官袍,显然也是在各自的衙门里值守,并没睡。
“臣等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语气还是不太好:
“平身吧。”
“看座。”
两人谢了恩,分两侧坐下。
雍庆帝也不寒暄,朝御案上的圣旨一指:
“你们先看看这个。”
夏守忠亲自把圣旨捧到两人面前。
史鼎和林如海凑近了看罢,又对视了一眼。
这......
只这一眼,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两人都是极聪明的!
几乎是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圣旨背后的阳谋。
但,他们无法对雍庆帝明说。
朝中二圣,父子相疑,这种话一旦说出来,立刻便是人头落地!
而且,恐怕雍庆帝半夜把两个人叫过来,也不是听他们分析这个的。
看来得想个法子,先避开这个危险的话题,而后再缓缓奏对。
老史和老林又对视了一眼。
“陛下。”
史鼎定了定神,先开口道:
“太上皇这道旨意,用意深远啊。”
赵澈冷哼一声,道:
“什么用意?”
“不就是不信任朕么!”
卧槽!
老史、老林两个差点吓尿了。
正想着怎么避开这个话题呢,没想到皇帝自己先说出来了。
两人慌忙起身,伏地跪拜道:
“陛下,千万不可多想啊!”
“在这种节骨眼上......”
史鼎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在哄一个气头上的孩子,道:
“请恕臣直言,恐怕是陛下......误会了。”
“太上皇此举,与其说不信陛下,不如说是在抬举陛下。”
赵澈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聪明如史鼎,骤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额头上冷汗涔涔冒出。
遂只好转头看向林如海。
毕竟老林和皇帝关系不一般,俩人除了君臣位分外,还是少年好友。
很多话,由老林说出来,更加的安全。
林如海微微抬起身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随后,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
“曹千曲的事,陛下您怎么看?”
雍庆帝一怔,随即道:
“曹千曲叛国献关,不是已经伏法了吗?杨高的军报你们都看过了。”
林如海不置可否,也不怕犯禁,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澈。
那目光很平静,透着一股子多年密友才懂的默契。
皇帝被这么看着,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林爱卿,你想说什么?”
林如海低下头,又道:
“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这件事或许不像军报上写的那么简单。”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也不是蠢人。
只是被太上皇的公开圣旨气昏了头。
只老林这一句话,他脑子里便转过了好几个弯。
那曹千曲是谁?
谁都知道是石猛的左膀右臂,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
他那七万宣府军,是大乾北线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这样的人会叛国?
别说林如海不信,就是朝中那些最恨石系的勋贵,怕也不敢拍着胸脯说曹千曲会反。
可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曹千曲献关,事败身死。
若曹千曲没有反,那奏报人杨高呢?
“嘶......”
雍庆帝倒抽一口冷气。
卧槽!
杨高背后又是谁?
老爷子这是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赵澈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刚想把这一句“老爷子不会是怀疑朕吧”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明白了。
对啊!
如果太上皇死了,石系倒了,谁受益最大?
明面上,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那就是自己!
明面上的皇帝,实际上的盖印太子!
雍庆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这还真不怪太上皇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龙袍的袍角,抿紧了嘴。
“朕没有......”
他喃喃着,声音极低。
这一刻,不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虽说天家无情,可那位却是他始终逾越不过去的亲爹!
而且,他老人家还掌握着大乾所有的军队……
林如海温声道:
“陛下......”
“太上皇没有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圣旨上说的,都是家国大义。”
赵澈沉默了。
殿中一时静得厉害。
他心中暗道:
那何止是家国大义?
那简直是站在了政治和道德上的双重制高点!
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种至高大义,死死的将神京城的防御、辽东军团的粮道、和自己的皇位牢牢捆绑在一起。
以阳谋的方式,保证帝都的稳定、保证辽东军团大后方的稳定、以及让幕后的宵小不得轻举妄动。
赵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史鼎和林如海想到了这一层,但他俩也不能当着皇帝的面明说。
只能苦劝皇帝,太上皇说的是对的!
如今之计,只能死守神京!
“陛下,依臣看,这是一桩天大的机遇。”
雍庆帝将目光转过来,看着史鼎。
史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
“这道圣旨逼着您死守神京,可也给了您一个证明天子正统的机会。”
“金兵围城,天子死守!”
“只要守住了,您的威望民心,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从今往后,谁还敢说陛下只懂政务、不懂军事?”
赵澈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如海看了看皇帝,忽然道:
“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雍庆帝道。
林如海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澈,道:
“太上皇将圣旨抄了上千份,发往各省。”
“陛下何不再抄上它个三千份?加盖御宝,以更快的速度发往天下各府、州、县?!”
赵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忽然明白了。
卧槽!
是这个道理啊!
林如海,牛逼!
老爷子抄一千份,那朕就抄三千份!
你不是要昭告天下吗?那朕比你更用力!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血战一百天!朕与神京共存亡!
这谁听了不得赞一声牛逼?!
确实如史鼎所言,这不仅是守神京,也不仅是保住辽东粮道,还是一个绝佳的替自己的皇权宣传造势的机会啊!
——就是风险稍稍大了点。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态度!
一个专门让太上皇和天下人看到的态度!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朕,懂了......”
雍庆帝缓缓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而后,又看向林如海,说道:
“好个林如海!”
“还真不愧是朕看中的心腹、未来的宰辅之才!”
林如海连忙伏地,道:
“陛下过誉。”
“臣不过是替陛下补一层意思罢了。”
雍庆帝笑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道:
“拟旨。”
“就说朕意已决,与神京共存亡。”
“金贼若来,朕当亲临城头,与将士同袍而战。”
“朕在,神京在!”
“神京亡,朕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