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领的剑还架在周正海脖子上,目光却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残破的军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胸前的护心镜早不知丢在了哪里,肩甲只剩半片,用麻绳胡乱系着。
可即便破成这样,那袍子的制式还是能认出来的。
正是大乾边军的装束。
而且不是寻常边军,是宣府军的。
“宣府的逃兵?”
那将领冷笑一声,剑尖微微上挑,逼着周正海的下巴抬了起来。
但心中却是软了几分。
周正海侧着脸冷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脖子下的剑。
那将领便将剑收了回来,放回鞘中。
旁边十几把长枪、战刀指着,量他也不敢有什么异动。
周正海见脖子上横着的剑收了,这才微微转过头来。
这不转头倒还好,一转头——
恰如一道闪电劈在了周正海的天灵盖上!
“小......小虎?!!”
老周一惊之下,瞳孔骤然放大,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小虎?怎么会是你?!!”
那将领也愣住了。
原来。
那持剑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忠武郡王府四大侍卫队长之一的小虎!
也是一百二十名王府侍卫和一百名公主府侍卫中,单人武力值最高的那个。
说两个月前,石猛西征,只带走了大虎、大鹰、小鹰和萧方,却反而将小虎留在府上率领护卫。
后来,金乾两国全面开战,前线后方都发生了许多事情。
昨天,又有重要军情需要送往前线老皇爷处。
恰好昭阳公主秦可卿担心皇祖父安危,又命小虎往前线送一件极珍贵的物品。
雍庆帝便顺手点了小虎的将,让他负责此次前往辽东送军情的任务。
小虎不敢耽搁,带着人连夜出城,沿卢龙道北上,一路换马不换人。
此时。
小虎被叫破名字,也是愣了一下。
他急忙看向那被擒之人的面庞。
只见胡子拉碴之下的一张脸,已被风霜和饥饿侵蚀得变了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比常年讨饭的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可小虎还是认出了那张脸的轮廓。
“你是......周正海?”
他迟疑着,惊疑不定。
小虎是石猛的亲卫队长,周正海是曹千曲的亲兵队长。
两人虽然私交不多,却同是出身老四营飞虎营的弟兄。
当年追随石王爷马踏龙城、封狼居胥的情谊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说是“过命”都嫌轻了。
“老周!”
“小虎!”
周正海从地上爬了起来。
小虎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两兄弟紧紧相拥在一起。
“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小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泪花中带着惊喜,上下打量着周正海。
看着老周瘦得脱了形的脸,再看着他几乎碎成布条的军袍,鼻子一阵阵发酸。
“我们都以为......”
“宣府军全军覆没了呢!”
“到处打听都打听不到你们的消息......”
小虎的鼻子一酸,一个忍不住,眼泪哗地掉了出来:
“那天事后,我们都怀疑,宣府军和曹节帅怎么可能会投降金兵呢?”
“可神京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你们跟着曹节帅投了金兵,又在土木堡被杨高设计截杀,全军覆没。”
“娘娘不信,我不信,叶风也不信,谁都不信。”
“可......唉!”
“叶风甚至还跟王妃娘娘告了假,带着几个兄弟抄小道亲自去土木堡找过你们。”
“可是现场......”
他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强行稳住心神,才继续说道:
“可是现场只有数不尽的尸骨......”
“叶风他们几个在死人堆里翻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你,也没找到曹节帅。”
“兄弟,你......”
周正海默默听着,眼眶也红了。
可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不说这些了。”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宣府军,没有投降金兵!”
“曹帅,也没有!”
“这就够了!”
老周顿了顿,眼中又闪过一丝痛楚:
“我们是被人......”
他的目光越过小虎的肩膀,落在那十几个乾军骑兵身上。
那些人不是忠武郡王府的侍卫,穿的是羽林左卫的号衣。
他们不一定是坏人,可周正海信不过他们。
经历过那样的背刺,三万弟兄倒在了土木堡。
现在活下来的老周等人,除了过命的老四营弟兄,谁也信不过。
他笑了笑,当即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小虎会意,没有追问。
但低头一看地上那头刚杀死的鹿,心里已明白了大半。
“拿着。”
小虎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水囊和干粮袋,一股脑塞到周正海手里。
周正海没有客气。
他接过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大口,清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在他满是污垢的脖子上冲出一条道。
然后撕下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嚼就吞了下去。
然后,又撕下一块......
小虎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节帅,还......还活着吗?”
周正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笑容苦涩道:
“没有,曹帅殉国了。”
“节哀。”
小虎叹了口气,像是信了。
可他的眸光却深深地看了周正海一眼。
那小虎是什么人?
能当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的能是一般人吗?
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周正海那一瞬间的愣怔,心中便断定曹千曲还活着!
但小虎没有说破,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叹息一声。
而后转过身,对那十几个骑兵说道:
“诸位!”
“这位是我小虎的兄弟!”
“我知道,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宣府军叛国,可老子把话放在这儿......”
“在朝廷没下最终定论之前,他的命,老子保了!”
“你们愿意上报,就上报!”
“老子接着!”
“哼......”
小虎他们这些人的风格,越来越像石猛,话语里都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些骑兵哪敢多话,忙不迭地堆起笑脸道:
“不敢不敢。”
小虎点了点头,缓了缓语气,又道:
“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你们先行一步,老子跟我兄弟说几句话!”
“稍后自会追上你们!”
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拱手领命,转身去牵马。
“等等。”
小虎忽然又叫住了他们,道:
“在宣府和土木堡之事查清之前,我兄弟得在这山里过日子了。”
“老子不想看他再啃树皮吃草根。”
“把你们随身携带的所有水囊、干粮、药品,都留下来!”
骑兵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但谁也不敢多话,纷纷从战马上解下行囊。
把水囊、干粮、金创药一样样放在周正海身旁,堆成了小小一堆。
小虎看了看那堆东西,又补了一句:
“你们就受受累,挨一天饿,死不了!”
“账记在我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小虎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