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几骑已经走远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山道远处。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
小虎这才蹲下身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极认真的神色。
他就那么盯着周正海,眼睛一眨不眨,压低声音问道:
“老周,现在就咱弟兄俩,没外人了。”
“你老实告诉我,曹节帅还活着吗?”
周正海笑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又撕下半块干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再灌一口水顺下。
待咽进肚里后,这才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小虎,回答道:
“没有。”
“我已经说过了。”
“曹帅殉国,你别打听了。”
小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连我都信不过。”
他偏过头,望了一眼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又转回来问一句:
“老子就问你一句,想不想报仇?”
周正海怔了一下。
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小虎。
好半晌,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正色道:
“做梦都想!”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王爷回来之前,我不想拖你下水。”
小虎拍了拍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道:
“那就行了。”
“你给我说说,宣府军兵败的细节。”
周正海已经吃饱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这才将那夜鹰嘴门离奇失守,导致大批金兵突然出现在宣府腹地,宣府城从内部被撕开口子,各处城防同时告急,曹千曲组织巷战,掩护百姓和民夫撤离,他们血战一夜,副将孙越战死,最终不得不弃城南撤......所有已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小虎仔仔细细听了一遍,皱眉道:
“鹰嘴门离奇失守?”
“大批金兵窜进宣府腹地?”
“你们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周正海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当然!”
“我们在山里这些天,把每一个细节都复盘了无数遍。”
“最终只有一个结论......”
“鹰嘴门有金军的内应!而且是身居要职的内应!”
“只是......”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只是从宣府撤下来的兵马,紧接着就折在了土木堡。”
“鹰嘴门值守的弟兄几乎都战死了,具体细节,已经无从查起。”
小虎点了点头,略加思忖之后,又追问道:
“那你再跟我讲讲土木堡的事,尤其是杨高是怎么动的手。”
周正海喝了一口水,又将土木堡的事说了一遍。
也就是他们在宣府血战一夜之后,曹千曲带领他们南撤,在土木堡驻扎。
几万残兵,人困马乏,伤的伤,残的残。
恰好此时,杨高带着三万五千兵马赶来“增援”。
他们拿出了水和干粮,发给血战一夜的宣府军弟兄,还派出军医给伤兵包扎治伤。
杨高那个狗贼,还假惺惺地和曹帅坐在一处,商议反攻金军、夺回宣府。
那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曹帅都被他骗了过去。
也正是在那时,杨高的兵马以“协防”、“换防”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接替了宣府军原来布下的防御阵地。
左翼、右翼、正面、后路,全是杨高的人。
等宣府军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杨高拿出一封圣旨,公开宣称奉圣上旨意,剿灭叛贼曹千曲及其所部。
“等一等!”
小虎突然打断了周正海,忙问道:
“你是说,杨高拿出一份圣旨?”
“剿灭宣府军,是圣上的旨意?”
周正海看着小虎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没错!”
他的声音很沉,胸腔里压着一股子怒火:
“若非如此,我们焉能逃到大山里吃草根,啃树皮?”
“当时我们就质疑那是矫诏!”
“但是,我们同样也无法确认那道圣旨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所以我们根本不敢回京,也不敢去任何一处官署!”
小虎听完,重重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慢慢冷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
“鹰嘴门的内鬼,和杨高他们应该是一伙的!”
“提前谋划好这个布局,就引着你们一步一步往土木堡这个大坑里跳。”
周正海的眸光忽然一亮,压住胸中的怒火,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当时在土木堡围剿我们的,除了杨高的兵马,还有莽古尔泰的先锋骑兵!”
“前后夹击,万箭齐发。”
“将近三万名弟兄魂归长天,只有我们少数人在弟兄们的掩护下,护着曹帅拼死突围了出来!”
小虎忽然伸手指着周正海,眼神锐利如刀:
“等会儿!”
“你不是说曹帅已经殉国了吗?”
周正海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好吧!”
“既然说漏了,那告诉你也无妨!”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曹帅确实还活着。”
“但是在王爷回来之前,我不可能带任何人去见他,也不可能透露他藏身的地方!”
“这话,你不用再问了。”
小虎没有追问。
他深深看了周正海一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明白了......”
他和周正海一样,都是亲兵队长,对自己的主将生命安全负有绝对责任。
不可能因私情,让自己的主将遭受哪怕一丝丝安全风险。
莫说他小虎不是石猛本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周正海也不会交出曹千曲。
小虎拍了拍周正海的肩膀,而后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绸小包裹。
那包裹包得极严实,外面用细麻线扎了十字结。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最后,露出一枚白色的小瓶。
那瓶子很小,很小,白瓷所制,瓶身光洁温润,泛着一层柔和的釉色。
小虎将瓶子托在掌心,看了又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这本不是我能做主的东西。”
“可是现在......”
“算了!”
“豁出去了!”
“将来无论是太上皇陛下、还是王爷、或者王妃娘娘责罚,我小虎一力承担便是!”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
然后,拔出白瓷瓶的瓶塞。
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倒出一枚小小的、洁白晶润的丹药。
那药丸不过绿豆大小,通体雪白,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莹光。
一倒出来,便散发出一股子极清极淡的药香,闻一口都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小还丹?”
周正海大惊失色,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认识这药。
当年他跟着石猛北征草原,也是亲眼见证过这种石王爷独家秘传的灵丹妙药的神奇效用的。
小虎点了点头。
这正是秦可卿托他送到前线老皇爷手里的五枚小还丹。
当初石猛留给秦可卿的一共二十颗,在荣国府用掉一颗,还剩十九颗。
北疆战事起。
金国全面入侵。
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就连巴图蒙克那种悍将都是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秦可卿担忧太上皇的身子能不能撑住。
毕竟,老头要是挂在辽东,那这场大仗的难度起码增加一倍!
于是便取出五枚小还丹,交由小虎,让他送往前线老皇爷处。
也正是因为此事,才让小虎阴差阳错的在燕落山谷遇上了周正海。
小虎倒出一枚小还丹后,思忖片刻,又倒出一枚。
他用一方干净的布片将两枚药包好,郑重地递到周正海面前,说道:
“这是两枚小还丹。”
“咱们王爷的独门秘药,它的效用你知道的。”
“一枚给曹帅服下。”
“另一枚用水化开,让你们身边其他受伤的兄弟都喝一口。”
周正海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小虎掌心的药,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太知道小还丹的妙用了。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小还丹的珍贵之处,所以才更加明白,小虎私自取出两枚小还丹给他,意味着什么!
“兄弟,这......”
“拿着!”
小虎一把将药塞进周正海怀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不用想那么多!”
“活下来,才有机会报仇!”
周正海的眼眶红了。
他撑着身子,当即就要跪下。
小虎连忙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是将他拽了起来。
“咱们兄弟之间不用来这个。”
“如果咱俩位置互换,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
周正海脸绷得紧紧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虎站起身,把白瓷瓶重新收好,揣回怀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道:
“我得出发了。”
“两天之后,还在这个地方。”
“如果你能等到我,那就说明,老皇爷是可信的。”
“而且,我已经拿到了帮宣府军报仇的方法。”
周正海站起身,目光紧紧锁着他。
小虎按着周正海的肩膀,顿了一顿,认真说道:
“如果你等不到我......”
“兄弟!”
“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曹帅被暗算只是一个开始......”
“到那时,拜托你,无论如何,也要把消息送到咱们王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