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子高些，一副国字脸的客商弯下腰凑近。
看了看电视机边框和屏幕之间的缝隙，然后又直起身来退后半步打量整体轮廓，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这做工，可真精致。”
“你看这接缝的地方，严丝合缝的，手指甲都塞不进去，不仔细看都根本看不出来，我就没见过这样式儿的电视机。”
“现在市面上的电视，边框宽都能塞进一张身份证，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旋钮和按钮，看着就让人觉得笨。”
“这台倒好，干干净净，往那一搁就不一样。”
“真是好看！”
话音落下，旁边一位矮胖些，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的客商也开口附和道，眼神里是满满的惊讶。
“我就纳了闷了，老马到底在哪儿请的设计师，这设计水平也太高了吧？”
“你看这线条，横平竖直的，边角做了一点圆角处理，不扎手也不笨重。”
“我在这行干了几年，见过的电视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一说一，这一台往那一摆，旁边那些传统电视机跟它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法比。”
他笑呵呵的摸摸下巴。
“不瞒你说，我看完了都马上想买一台放家里。”
“别的不说，就算不放电视节目，往客厅柜子上一摆就是个装饰品，客人来了还以为是进口货。”
“这种东西，我觉得绝对能爆。”
“老马这一回是踩准了。”
“这老小子运气是真好啊。”
“不行，那我们这一次要抓住机会，要多拿点货。”
一边说着，又有客商附和：“咱们平时做贸易，卖的都是些配套的小零件，指望不上大钱。”
“老马这台电视机要是真起来了，咱们完全可以跟着做点周边的生意。”
“什么遥控器，天线，信号线，支架，哪一样都是配套的量。”
“我看呐，接下来至少两三年，咱们可能得靠老马这口饭吃了。”
“是啊，一会得多敬两杯给老马。”
几人一边说着，眼神就像是粘在电视机上一样，根本拿不开。
另一边，林默和一众曙光厂的人被安排在前排贵宾区坐下。
位置是临时搭的简易看台，铺了一层红布，摆了十几把折叠椅，每把椅子旁边的小桌上都放了一瓶玻璃瓶装汽水和一碟瓜子花生。
马天明亲自领着林默到座位前，弯腰把椅子摆正了一下，又确认了茶水已经倒好，才直起身来带着歉意说了一句。
“林厂长，今天人来得太多了，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有什么怠慢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等剪完彩忙完了，我单独请大家好好喝一顿。”
林默坐下来，笑着摆了摆手：“马总你去忙你的，今天你可是主角，别光顾着我们，先把开业典礼顺顺利利办下来，以后喝酒的日子长着呢。”
“好嘞。”
马天明说着，转身又小跑着去招呼另一拨刚到的客人。
林默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的背影，端起了手边茶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润，回甘绵长。
茶水喝了大概十几分钟，太阳已经慢慢升起来。
林默正侧头跟旁边的老赵说着什么，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陶主任，又是谁。
林默转头望去，正好看见陶主任和方天明一道从厂区大门那边走过来。
两人边走边和旁边的人点头致意，显然也是被马天明请来的重要嘉宾。
林默站起来朝招了一下手：“陶主任，方局长，这边！”
陶主任听见声音循着看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容：“林默，你们来得真早啊。”
陶主任走到林默旁边的座位坐下，顺手从桌上抓了一颗花生，剥了，丢进嘴里嚼着。
“其实我本来想早点出发的，不过出门前临时被区里一个电话拖住了，紧赶慢赶才赶过来。”
林默指了指旁边的方向，笑呵呵的回了一句：“陶主任，我们可不一样，离得近，从厂里走过来也就五分钟的功夫。”
“哈哈哈，那倒是，你们曙光厂就快贴着人家厂区后墙了。”
“你们两家这关系，说是邻居一点都不夸张。”
旁边，方天明寒暄一阵后，也坐了下来，接过话头来。
“一会儿沈局长也要过来，我出发前跟他通了个电话，他说大概晚一点出发，省里那边有几个文件要签完才能走。”
说完方天明又补了一句。
“马总这个电视机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省里非常重视。”
“毕竟是咱们川蜀自主招商引资第一家落地投产的整机厂，而且是芯片产业链里最关键的下游环节，象征意义很大。”
林默闻言点了点头，心里知道方天明说的是大实话。
马天明的电视机厂虽然规模不算巨型，但对于整个川蜀的电子产业布局而言是一个关键的卡位。
它相当于一个出海口，芯片产线里生产出来的各种芯片，PCB厂做好的电路板，结构件厂冲压出来的外壳，最终都要在这里汇集成一台完整的整机推向市场。
上下游通畅了，整条产业链才能形成闭环。
能够起到很好的带动作用。
“来，陶主任坐我旁边，咱俩喝点茶，再聊一会儿。”
林默招呼着陶伟在自己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茶是马总准备的，还不错。”
陶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想起刚刚在厂区门口看到有些独特的电视样机，忽然感慨了一句：
“刚刚我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电视机，还别说，真有那味儿了。”
“你别管它性能好不好，画质怎么样，光是这个外表，我瞧着就觉得非常不错。”
“要是价格不贵的话，我都准备买一台搬回家放着。”
“陶主任，价格不贵，您的工资完全负担得起，再说了，马总也是乐意送你两台的。”林默调侃道。
“那不能要马总的东西，那成什么了。”
“不过这个价格不贵的话，倒是可以买一下。”
陶主任说着。
陶主任现在是副厅级干部，工资加津贴一个月能达到140左右，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高工资了。
差不多半年的工资就能买一台电视机。
说完，陶主任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林默，眼神中透露出好奇。
“对了，我听说这电视机的外形设计是你操刀的？”
“真的假的？”
林默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陶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嗓门都高了半个调：
“真的是你啊！我滴个乖乖，林默，你咋啥都会？”
“又是搞煤气罐，拖拉机，又是搞芯片，无人机，现在连电视机设计你都能搭把手。”
“我就没见着有什么东西是你小子不会的。”
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
“略懂一点，略懂一点。”
“主要还是马总动手能力强，把图纸变成实物的速度快，我的作用就是给了他几张草图而已。”
“几张草图？”
陶伟重复了一遍，笑着摇了摇头，“你那几张草图，怕是把人家设计院的老师傅都比下去了。”
林默把茶杯放下：“说实在的陶主任，我帮马总做这个设计，主要目的还是想让他这台电视机卖得好，卖得多。”
“卖得多了，上游的芯片用量就上去了，芯片用量上去了，咱们曙光厂和下面那几十家配套厂的生产线就能吃饱。”
“一台电视机里面用了十几颗芯片，如果马总的年产量能做到十万台，那就意味着上百万颗芯片的需求量，这么大的盘子，足够把整个川蜀的芯片产业链撑得稳稳健健的。”
“还得是你啊！”
“幸亏川蜀有你，不然我都不敢想该怎么办才好。”陶主任庆幸道，
看着林默的眼神里更深了几分，端起茶杯，朝林默微微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过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厂区门口又起了一阵骚动。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沈国良从中间那辆车里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省里的干部，清一色的白衬衫，深色裤子。
马天明原本正在跟一位客商说话，眼角余光扫到沈国良一行人，赶紧快步迎了上去，连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
“沈局长！哎呀，沈局长您亲自过来了！”
马天明伸出双手握住沈国良的手，激动得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您快请进，位置给您留好了，前排正中间。”
沈国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马总客气了，你这电视机厂开起来，对咱们省里电子产业的意义可不小。”
“今天还带了几位工业处的同事，想趁着开业这个契机了解一下电视机整机生产的具体流程，回去好形成材料向上面汇报。”
“欢迎欢迎！”
马天明亲自领着沈国良一行人往贵宾区走。
安置好沈国良和省里的干部们之后，又急匆匆地跑回舞台后面去确认剪彩的流程。
平日里在生意场上从容不迫的脸上，今天是真真切切地露出了几分紧张。
毕竟这个厂子搭进去了他全部的身家积蓄，还跟几位好友拆借了不少资金，成败全看今天这一炮能不能打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到十点整。
舞台旁边的司仪看了看怀表，朝后台比了一个手势。
马天明从舞台侧面走上台去，接过了司仪递过来的话筒。
他站在台上往下面扫了一圈。
贵宾区坐着省里市里的领导们，中间位置是林默和一众曙光厂的人，两侧和后面密密匝匝站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客商和合作伙伴，粗粗看去不下两百人。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话筒试了一下音，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也藏不住的激动。
“各位来宾，各位领导，大家早上好！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厂的开业典礼！”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然后迅速连成一片。
马天明等掌声稍微落下一些，继续道：
“我马天明做了大半辈子贸易，从香港到广州，从广州到川蜀，什么货都倒腾过，布料，五金，电器，能挣钱的我都卖过。”
“但做久了总觉得缺了点啥，缺了点自己的东西。”
“你倒腾别人的货，挣的永远是中间那点差价，风吹草动就没了。”
“我就想，要是有那么一天，自己能生产点啥，让客户认准的是我的牌子，那才叫踏实。”
马天明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林默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在林默厂长的介绍下，我认识到了川蜀的各位领导，也知道了川蜀正在大力发展电子产业和芯片产业链。”
“我一看，机会来了。”
“曙光厂有芯片，川蜀有PCB，有结构件，隔壁就是全套的供应链，那我为什么不把整机做起来？”
“所以我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投进来了，又跟朋友借了一些，凑了这笔钱，建了这个彩电厂。”
说到这里，马天明声音里多了一层认真：“首先感谢感谢省里，市里区里各级领导的大力支持！”
“没有你们提供的帮助，这个厂子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落地投产。”
“同样要感谢曙光厂的林厂长和整个曙光厂的团队，没有你们在技术和供应链上的支撑，这个厂子不可能有今天。”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热烈了一些。
马天明等掌声落下去，走下舞台，来到贵宾区正前方，弯腰请沈国良，方天明，陶伟和林默等人依次上台。
剪彩的红绸带已经拉好了。
六个红绸球缀在金黄色的剪彩绳上，旁边摆着六把崭新的镀金剪刀。
咔嚓一声响。
六把剪刀同时落下，红绸带一分为六，彩绸碎屑飘了半空。
与此同时，厂区门口预先布置好的二十挂鞭炮齐声炸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厂区里穿着崭新工装的工人们从车间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剪彩的红绸飘落，也跟着使劲鼓起掌来。
鞭炮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渐渐稀落下来。
马天明重新回到台上，接过话筒，铿锵有力的说着。
“最后说一句，大家最关心的价格。”
“咱们新视界这台十四寸电视机，统一零售价九百九十九元，经销商渠道价八百元，全国统一定价，不搞区域差价。”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全场轰动起来。
这个价格，对于现在的电视机市场，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九百九十九？”
“我的天，马总定价这么低？不怕亏本？”
“八百块拿货，这比市面上同尺寸的电视便宜了将近大几百！这价格放出去，那些老牌子怎么活？”
“老马这魄力，没的说。”
“绝对要爆！”
“我看啊，马总这一手赔本赚吆喝，绝对是够了！”
“赚不赚钱我不知道，但是过几个月新视界这个牌子绝对能火起来。”
一时间，客商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纷纷开始准备一会儿入手电视机的数量。
“这个价格确实有冲击力。”
“这么一来，普通老百姓奋斗个一年就能买上一台电视机了。”
省里来的几位干部也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开口说着。
“成本控制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上游的配套产业链确实已经跑通了，林默厂长说的没错啊，这是整个川蜀电子产业的一个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