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晃而过,林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
他走到门口朝隔壁喊了一声:
“嘉诚,晚上一起去老孙家里吃饭。”
“你回宿舍换件衣服,把我房间里那箱茅台带上一箱,老同志们就爱这一口。”
陈嘉诚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来应道:
“好嘞,厂长,我一会儿就去搬。”
六点整,林默和陈嘉诚一道往家属院走去。
这个点是饭点,并不是所有工人都在食堂吃饭。
一路走过来,能看到一楼的小院里不少工人在择菜,看见林默经过都笑着打招呼。
老孙家住在二号楼一楼,门口摆了几盆吊兰和月季。
林默敲了敲门,门应声打开。
孙德茂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背心站在门口,腰上还系着一条围裙,灶台上传来葱姜爆锅的香气。
“厂长!快快快进来!”
孙德茂侧身让开门口,“来得刚好,菜刚下锅,还有几分钟就好。”
“小陈也进来进来,哟,还带了酒?”
孙德茂看见了陈嘉诚怀里那箱茅台。
“厂长,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着东西。”
林默换了拖鞋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客厅。
客厅里两张长方形的木桌已经拼开,上面铺了干净的塑料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他笑呵呵地调侃道:“平时你们总说我偷偷摸摸跟陶主任,周行长在外面喝酒,不带上你们。”
“今晚让你们喝个够,这酒是马总上次送的,我储藏室里还有好几箱呢。”
“这人情往来嘛,人家送了我不收不合适,但我也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回头得给马总回点咱们曙光厂的特色产品。”
孙德茂把茅台接过来放到墙角,又招呼陈嘉诚坐,嘿嘿一笑。
“厂长,您那储藏室现在可了不得,我听说里面什么都有。”
“客户送的洋酒,广州那边发过来的糕点,还有阿卜杜拉那边托人捎来的椰枣。”
“您这人际关系网,比我干二十年都广啊。”
林默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哪有什么了不得的,都是业务往来。”
“客户送了东西不收不合适,收了又得想着怎么回礼。”
说完,林默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德茂,话锋一转。
“对了老孙,学校那边的事怎么样了?九月份能如期开学吧?”
孙德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正色回道:
“厂长,这事我正要跟您汇报。”
“校舍已经全部装修好了,课桌椅已经到位。”
“教材和教具方面,我托了区教育局的关系,按统一标准采购,上周五全部入库了。”
“教师方面,我们找了五位退休的老教师返聘回来,另外还有两个师范学院刚毕业的年轻人愿意来厂子弟校任教。”
“基本到位了,九月一号就能如期开学。”
林默听完点了点头:“老师待遇方面呢?”
“按市里公办教师的待遇走,再加上咱们厂里的补贴。”
孙德茂详细说道,“每人每月比公办多拿二十块钱,另外提供单身宿舍一间,两个年轻人看到宿舍条件之后,当场就签了合同。”
“那就好。”
林默语气认真了几分,“老孙,咱们厂子弟学校的学费全免,书本费全免,所有费用厂里全包,这个原则不能变。”
“再穷不能穷教育,曙光厂的孩子们不能因为家庭条件读不起书。”
“而且不光是免费的事,学习好的,考上中专,大学甚至出国的,厂里给奖学金。”
“这笔钱从厂里的福利经费里面出,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
孙德茂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厂长,我知道,那我就替全厂职工谢谢您了。”
“从医院到学校,您是把所有工人家属的福利全给兜底了。”
“说句实在话,我干了大半辈子工厂,没见哪个厂长做到这一步,工人们平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林默摆了摆手,正要再说点什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老赵的大嗓门先到:“老孙!开门!我们来了!”
陈嘉诚一个箭步上去,把门打开。
门一开,老赵第一个冲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墙角的茅台,眼睛瞬间亮了。
“老孙你这太够意思了!直接给咱们上好酒啊!”
“我决定今天晚上少灌你一点。”
孙德茂赶紧说:“那不是我的,是厂长带来的!”
“好说好说。”老赵一屁股坐到桌边,两只手搓了搓。
“厂长带的酒,喝着更有劲,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随后人流陆陆续续地到了。
李援朝,黄为民,王建国,老陈,还有几位教授。
王鹏飞和陈红日结伴而来,手上还拎着一袋橘子。
老钱顾问最后进门,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进门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笑着看大家闹腾。
人齐了之后,孙德茂家属把菜一碟一碟地端上桌。
红烧排骨,蒜苔炒腊肉,清蒸鲈鱼麻婆豆腐……摆了满满一桌。
孙德茂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今天是家宴,没外人。”
“我老孙在曙光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副厂长,中间换了几任厂长,没有一个像林厂长这样的。”
“把厂子从烂泥里拉起来,让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在正厅级的单位里占个位置,让咱们的子女能上免费的子弟学校,生病能去厂办医院。”
“不说什么大话了,就一句,为了曙光厂越来越好,咱们几个老头,还得继续干几年。”
“让我们敬厂长一杯!”
孙德茂举起杯,大家纷纷站起来,十几只搪瓷杯碰在一起,茅台酒液在杯壁里打着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当天晚上,笑声和酒香一直持续到将近十点才散。
……
五天后,八月的最后一天。
林默早早的起床,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衬衣,袖口翻折整齐,整个人比平时正式了几分。
走到办公楼门口,一众人等已经候着了。
陈嘉诚也换了一件浅蓝色短袖站在人群后排,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今天马天明厂子开业。
“厂长,都齐了。”
孙德茂迎上来,“马总那边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催了,说开业剪彩定在十点零八分,吉时。”
林默点了点头,抬手看了看腕表:“出发吧,从这里过去大概五分钟,时间刚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出门,沿着路往东边走着。
五分钟后,远远能看见大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
“川蜀新视界电子有限公司”,白底红字,铁艺框架,两边挂着两面崭新的红旗。
门头拉了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印着“热烈祝贺新视界彩电正式投产开业”两行金字。
厂区门口两侧摆了两排花篮,红绸带在风中轻轻摆动。
锣鼓队正对着大门站着,腰上系着红布,正锣鼓喧天的敲着。
这一会儿,厂区内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捧场的客户和合作伙伴,三五成群地聚着说话。
林默下了车,一眼就看见马天明站在门口台阶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胸口别了一朵红绸花。
看见林默一行人,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下来,脸上的笑容和八月的太阳一样热烈:
“林厂长!林厅!可算把您盼来了!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林默握了握手,笑着打趣:
“马总今天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身西装一穿,我差点没认出来,开业大吉,恭喜恭喜!”
马天明笑得合不拢嘴,转头招呼旁边的助理:
“把林厂长他们带到前排贵宾区,茶水备好!”
然后又回过头来对林默低声说了句。
“林厂,今天剪彩您可得跟我一块站前面,这厂子能有今天,全是您给的方案和技术支持,我得让来的客商都知道曙光厂这三个字的分量。”
“今天全凭马总做主。”
花花轿子人抬人,平时马天明没少给曙光厂便利。
林默笑着回着,一口答应下来。
他带着一众人等跟在马天明身后进了厂区大门。
放眼望去,新厂房的红砖外墙在日光下格外鲜亮,车间里隐约传出流水线设备的运转声响。
门口的宣传架上摆着十几台样品电视。
正是黑色机身的十四寸电视,极简的边框非常吸睛,旁边围了七八个人在低头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