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州火车站门前人潮涌动,和年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热闹了一些。
八十年代初的广州站,是整个东大南方最繁忙的人流集散地,进出站口永远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南下打工的。
放眼望去,这一会儿有着不少穿着白衬衫拎着皮箱的商人,一看就是来参加广交会的。
此时,曲建军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栏杆后面,不时低头看一眼笔记本上记的车次信息。
他身后站了两个年轻人,是新招的外勤业务员。
一人手里举着一块大牌子,白底红字印着“曙光厂广州办事处”几个字,牌子足有一米多长,举起来之后在人群上方格外显眼。
“曲主管,这眼瞅着都已经到点了,车次信息上写着四点五十分到站,这都快五点二十了,怎么还没看到人啊?”
左边举牌子的年轻人叫大壮,本地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和曲建军还有一些血缘关系,属于八竿子能打得着的亲戚。
他胳膊有点酸,换了一只手继续举着,转头朝曲建军问道。
“该不会是车次搞错了吧?”
“是啊,主管,要不咱们进去问问工作人员,看看这个班次到底啥情况?”
另一个年轻人也开口道。
闻言,曲建军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车次号,确认无误。
“车次没错,就是这个班次。”
“火车晚点也正常,从川蜀一路南下两千多公里,中间停靠那么多站,晚个半个小时不算什么事。”
“再等等,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话音刚落,出站口的铁栅栏门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人潮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从里面涌了出来。
“老黄,可算是到了。”
刚出站的孙德茂看着眼前乌泱乌泱的人群,感慨一句。
“这广州和咱们川蜀就是不一样啊,别的不说,这人就是挺多的。”
“那肯定。”
“毕竟这边搞贸易的多。”
“按照厂长的话来说,属于开放的桥头堡。”
黄为民笑呵呵回道。
“对了,咱们广州办的人应该在门口接着,一会儿直接去广州办看一下咱们发过来的这个设备。”
终归还是第一次过来,孙德茂还是有些不熟悉,相当一部分工作,黄为民都在旁边做辅助。
“没问题。”
“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曲建军,听厂长说这小伙子不错。”
孙德茂点点头,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曲建军眯着眼朝人群里扫去,看到走在前面一个人的身影时,目光定住。
走在队伍前面的那个矮壮敦实的身影,不是黄为民又是谁?
黄为民旁边还跟着一个略微高挑一些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布衬衣,正一边走一边侧头跟黄为民说着什么。
想必就是厂里负责行政的孙德茂厂长了。
“来了!总部的人到了!”
曲建军一下子挺直了腰板,回头朝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催了一句。
“快,赶紧把牌子举起来,举高一点!”
两个年轻人力气往上一使,牌子重新稳稳地举过了头顶。
曲建军自己则推开栏杆旁边的人流,朝着黄为民的方向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朝那边挥手。
这时,黄为民也看见曲建军,他朝曲建军的方向抬了一下胳膊回应一下,然后侧头对旁边的孙德茂说着:
“老孙,看,广州办的人来接咱们了。”
“那个走过来的年轻人就是曲建军,林厂长专门提过的小伙子。”
孙德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量着正朝这边走来的年轻人,
一米七出头的个头,身材偏瘦,看起来非常精神,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
孙德茂在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确实像林默形容的那样。
看着很是利索。
“黄厂长!”
曲建军几步走到两人面前,先是跟黄为民握了一下手,然后又转向孙德茂。
“欢迎欢迎!这位相必就是孙厂长吧。”
黄为民在最新的调整中由主管调整为厂长,曲建军也收到了相应的信息,所以这称呼也跟着变了,以前是主管,现在叫了厂长。
“你好,曲主管,我是孙德茂。”
孙德茂笑呵呵的主动握手。
“不敢当,不敢当,孙厂长叫我建军就好。”
“来,我来给您提行李。”
“可算是把你们等到了,这一路辛苦了。”
曲建军非常有眼力见的把两人的行李拿到自己手上,同时招呼着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过来。
还真别说,孙德茂这会儿确实累得够呛。
坐了近四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中途还转了一次车,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腰背一阵阵地酸痛。
他捶了捶自己的后腰,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老黄,这火车坐得我真是腰酸背痛的。”
“年轻的时候坐几天几夜都不觉得啥,现在老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
黄为民在旁边笑着接话:“老孙,这可是你自己要求来的啊,当初要不是你自己主动说要带队,厂里本来是安排我一个人的。”
“你要是不来,这会儿还在厂里舒舒服服坐着看文件呢。”
“那不行。”
孙德茂摆摆手,“总得出来见识见识,厂长说得对,得见见广州这边的先进风气,回去才好带队伍。”
“再说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年轻人冲在前面,我老头子也不能光在厂里坐着,也得活动活动筋骨。”
曲建军在一边耐心地等两人寒暄完,才开口接话:
“孙厂长,黄厂长,咱们先去广州办吧,车就在门口等着了。”
“相关的设备产品已经提前运到了,目前都还在仓库里封着没有拆封,就等着你们过来验货和安装调试。”
孙德茂点点头:“好,先去看看东西,这次带了几款新样机,路上颠簸了这么久,得确认一下运输过程有没有损坏。”
他们正说着,后面的队伍也陆陆续续地跟上来了。
二十名大学生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大部分人都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王佩奇走在最前面,下了台阶之后站在站前广场上四下张望了一圈,眼睛瞪得圆圆的。
“哇,这广州火车站比咱们川蜀的大多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忍不住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奇,“你看那个钟楼,好高啊!咱们川蜀的火车站也就它一半大吧?”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仰着头看了半天:“不光是火车站大,人也多啊!这站前广场的人密密麻麻的,比咱们镇上赶集的时候人还多。”
“咦,那边还有外国人!黑皮肤的,个子好高!”
王佩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几个穿着花衬衫的黑人旅客正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外国人呢。”
他语气里有着些许好奇,也有一点点初到陌生城市时的紧张。
旁边另一个男生插嘴道:“你们看广告牌,全是繁体字和英文,看着跟港片里的一样。”
他指了指站前广场两侧那些五颜六色的商业招牌。
四下张望好一会儿之后,王佩奇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好了好了,先别光顾着看热闹了。”
“厂长说了,这次来广州一是参展,二是让大家多见见世面,有的是时间逛,先把行李安顿好,都跟上,别掉队了。”
正说着,前面曲建军已经领着孙德茂和黄为民走到了广场边上停着的一辆中巴车前。
中巴车车身涂着深蓝色的漆,侧面用白漆喷了“曙光机械厂”几个字。
孙德茂看见那这几个字,在心里默默赞了一句。
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能看到自家厂子的招牌,这种踏实感是文件上写多少遍创汇两个字都换不来的。
这时候,一个穿着浅色短袖的男人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身旁还跟着三个人,正是马天明和他的几位随行人员。
他走到孙德茂身旁停下来,开口道:
“孙厂长,到了广州总算落地了。”
“我这边客户约了晚上见面,得先过去一趟,到时候展馆那边再见,咱们保持联系。”
“好的好的,马总去忙你的。”孙德茂点点头。
“展馆见。”
马天明摆了摆手,便领着人朝广场另一侧走去。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车牌是广州本地的。
孙德茂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上了中巴车。
中巴车发动引擎驶离火车站之后,后面跟着的其他川蜀企业的队伍也三三两两地散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
看着曙光厂那辆深蓝色的中巴车汇入车流,忍不住对着旁边的人感叹了一句:
“还是曙光厂有实力啊,在广州都设了一个分部,下了火车都有人专门举着牌子接。”
“你看看咱们,下了车两眼一抹黑,还得自己打听招待所在哪。”
旁边一个同样背着帆布包的汉子接话道:
“谁说不是呢,人家曙光厂一年创汇上亿,听说前不久还给部队供了货,又搭上部队那条线了。”
“不是早就军转民了吗?怎么还跟部队有业务往来?”
“也不看看是谁在掌舵,产品过硬,部队那边有需求,自然就找上门来了。”
“我听说啊,部队直接下了一万架的采购订单,一万架!”
“你想想要是咱们厂,一百架都够忙活大半年的。”
“行了行了,别羡慕了。”
前面一个中年男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赶紧去找招待所安顿下来吧。回头等咱们也创了外汇,也学曙光厂在广州设个办事处。”
“不为别的,就为了下了火车有人能接咱们,说出去脸上也好看啊。”
两人说着笑着,扛着包随着人流往广场外面走去。
中巴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片沿街的楼房前停了下来。
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国营曙光机械厂驻广州办事处”。
“孙厂长,黄厂长,咱们到了。”
曲建军开口道。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大约八十平米的接待区域,摆了四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靠墙的地方放了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都贴着分类标签。
再往里走有一个小型会议室,能坐下十几号人。
墙角搁着一台落地风扇,正呼呼地转着。
整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孙德茂走进去前后转了一圈,目光扫了一个来回,忍不住开口赞道:
“这广州分部搞得不错嘛,虽然不大,但是会议室,办公桌,文件柜都有,该有的功能一样不落,说实话,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不少。”
说这话的时候,办事处里原本正在办公的几个工作人员都站了起来。
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姑娘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一大群人,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
“这就是总部的领导啊?”
“好多人啊。”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也凑过来小声回道:
“可不嘛,听说在总部已经有八千多人了,光这次来参展的队伍就好几十号人。”
“你看见没有,还有好多大学生,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应该都是技术口的。”
“八千多人……”
短马尾的姑娘吐了吐舌头,“咱们广州办才十几个人,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多人就好了。”
短马尾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回总部看看就好了,老听你们说川蜀那边厂区修得可漂亮了,我还没去过呢。”
黄为民正好路过她们身边,听到了最后这一句,笑着接了一句:
“两位小同志,等这边业务再稳定一些,广州办的同事也都安排回总部学习轮岗,厂里已经在规划了,不用急。”
“谢谢领导。”两人一听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感谢着。
曲建军走过来:“孙厂长,黄厂长,先到会议室歇歇脚喝杯茶吧,一路辛苦了。”
孙德茂却摆了摆手:“不坐了,建军,直接带我们去仓库吧,先看一眼发过来的样机有没有运输损耗,确认没问题了也好向厂长汇报。”
曲建军见劝不动,只好点头道:
“行,仓库就在隔壁一楼,跟咱们办公司连着的,走两步就到。”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侧门,沿着一条铺了水泥的窄巷走了大约三十米,来到一扇卷帘门前。
曲建军摸出钥匙开了锁,把卷帘门向上推起,电灯依次亮起,照亮了里面整齐码放的几个大木箱和几条盖着帆布的长条状物体。
孙德茂第一个走进去,蹲下来检查了最外面木箱的边角和封条。
箱体外壳完好,没有磕碰痕迹,封条也没有断裂。
他掰开木箱侧面的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是包裹着厚厚泡沫棉的固定翼无人机机身,机翼分开放置在旁边的凹槽里,每一层之间都有缓冲材料隔开。
黄为民也走到另一个箱子前面检查了一遍,从箱体侧面抽出一张清单核对了一下编号:
“箱子编号都对得上,表面没有破损,运输应该没问题,具体的还得拆开通电测试才能最终确认,但目测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孙德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没有碰撞,问题不大。”
“走,回办公室,我得给厂长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告诉他咱们安全到广州了,东西也完好无损。”
说完,孙德茂转身走出仓库,曲建军在后面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锁好,一行人沿着窄巷往回走。
接着,孙德茂走到电话机前面坐下来,拿起话筒,拨通了曙光厂总机的号码。
“嘟,嘟,嘟”
短暂的等待音之后,电话另一边传来了接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