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哇”了一声,快步跑到池边,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锦鲤:“额娘你看!跟咱们园子里的池子一模一样!还有鱼!”
清梧站在石桥上,望着满院熟悉的景致,一时竟有些恍惚。
仿佛不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而是还在苏州的静园里,风吹过芭蕉叶,带着桂花香,日子慢悠悠的,什么都不用想。
“皇上这也太费心了。”尔泰站在云舒身后,低声感慨了一句。
云舒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皇上哪里是费心修园子,分明是费尽心思想讨额娘开心。
弘历站在一旁,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不接话,只转头看向清梧,眼里带着点笑意:
“这园子的图样改了七八版,哪棵树种在哪儿,哪块石头摆在哪儿,都重新排过。
就怕有半分不像静园,你住得不习惯。”
清梧回过神,望着他,轻轻点头:“很好。多谢皇上。”
她不是铁石心肠。
他花了这么多心思,照着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在京城里给她复刻了一个家。
这份心意太重,她接不住,也还不起,只能郑重地道一声谢,把其余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你喜欢就好。”弘历笑得眉眼都舒展了,“走,去看看云舒的院子。西跨院我单独收拾了,离你近,也清净,云舒住着正好。”
西跨院果然精致。
院里种着海棠和绣球,正屋布置得明快雅致,拔步床挂着粉色的纱帐,窗边设了梳妆台,连案上都摆好了新的文房四宝和话本。
耳房还专门留了一间做绣房,采光极好。
云舒眼睛都亮了,跑进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这也太好了吧!比我在静园的屋子还大!”
“喜欢就好。”弘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跟着笑了笑,“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你是永安的女儿,也就是朕的……外甥女,不必委屈自己。”
云舒吐了吐舌头,屈膝道谢:“谢皇上。”
逛完西跨院,弘历又带着清梧去了最东侧的温泉院。
刚一进门,就有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院子里引了温泉水,修了室内汤池,旁边设了暖阁和休息的软榻,窗棂都糊得严实,不透半分冷风。
“这温泉是潜邸原来就有的,我让人重新修整了。”弘历道,“太医院说温泉水养身,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冬日里常泡一泡,比吃药还管用。我安排了两个专门的嬷嬷在这里伺候,规矩都懂,嘴也严。”
清梧看着氤氲着白雾的汤池,没有说话。
从药材、膳食,到住处、养身,事无巨细,他全都替她安排妥当了。
这份好,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皇上太过费心了。”她低声道,“不过是养病罢了,不必如此铺张。”
“不算铺张。”弘历看着她,语气认真,“只要对你身子好,就都值得。”
四目相对,清梧先错开了视线,转身往院外走:“时辰不早了,皇上也该回宫了。今日劳烦皇上亲自引路,臣妹感激不尽。”
她语气客气,又拉开了距离。
弘历也不逼她,顺着她的话往外走:“你一路奔波,也该好好歇歇,我就不多打扰了。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让人递牌子进宫,或者跟内务府说,都一样。”
一行人回到正院花厅,宫女端上茶来。
弘历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刚回来先别忙着操心婚事的事,先歇几天,养养精神。等你身子好些了,咱们再慢慢看宅子、定日子。不急。”
“臣妹知道了。”清梧福身相送,“皇上路上小心。”
弘历点点头,带着李玉走了。
走到府门外,他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就在京城里,离他不过几刻钟的路程。
再也不是千里之外,只能靠书信传递消息了。
弘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上了马车还在想:
往后日子还长,总能慢慢靠近的。
府里,清梧站在廊下,看着皇帝的车驾走远,才轻轻舒了口气。
云舒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额娘,皇上对咱们也太好了吧……这宅子,简直跟咱们静园一模一样。”
清梧收回目光,淡淡道:“皇上顾念兄妹情分罢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有多站不住脚。
哪有什么兄妹情分,值得一个帝王费这么多心思,把一座潜邸翻修成江南园林的样子。
她望着院里的芭蕉叶,轻轻叹了口气。
回京这步棋,好像比她预想的,还要险。
......
一连歇了五六日,清梧一路的疲乏才消散了下去,气色也舒展了些。
这天一早,李玉便亲自带着几名内务府的管事过来,手里捧着铜钥匙和宅册,躬身笑道:
“公主万安。
皇上惦记着县主的宅子,说今日恰好要去附近的寺院拈香,顺道过来陪您一起瞧瞧,也好替您参谋参谋。
奴才们已经把三处宅子都提前打扫妥当了,随时都能过去。”
清梧正对着镜子簪一支簪子,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心里略感意外——他一个皇帝,竟连这点小事都要亲自跑一趟。
可人都到了府门外,总不好拒人千里,只得应道:“有劳皇上挂心了,既如此,便今日去吧。”
她转头吩咐云舒换身出门的衣裳,又让人去富察府请明远过来。
儿女婚事,有族中长辈在场参谋,才合规矩。
没过多久,富察明远的车驾便到了。
刚进厅,就见弘历一身常服坐在榻上喝茶,明远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行礼:“臣参见皇上。”
“免了。”弘历放下茶盏,语气随意,目光却在他身上淡淡扫了一圈,
“朕也是顺道过来,一起瞧瞧宅子。云舒是永安的女儿,也算朕的女儿,她的婚事,朕该上心。”
明远身形微怔,面上却只恭敬应着。
说话间清梧从内院出来,见了弘历屈膝行礼,弘历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皇妹不必多礼,时候不早,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