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产业街的烂泥路上再次响起汽车引擎声。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去而复返，轮胎碾过水坑，稳稳停在车间大门口。车门推开，陈建华走了下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气急败坏已然不见，换上了一副高傲的笑容。
顾念念正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填好的工序卡。她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陈建华走近。
“顾厂长，火气别这么大嘛。和气生财。”陈建华走到台阶下，双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大度的长辈模样，“省筹备处的决定我听说了。既然产权有争议，那咱们就先搁置争议。毕竟，南洋黄老板那边的交货期可不等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台阶上，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你们产业街这几条破枪，连个像样的恒温实验室都没有，数据怎么出？黄老板要的是完整的防腐测试报告，不是你们在泥水坑里随便滚两圈就能糊弄的。”陈建华撇了撇嘴，眼神里透着算计，“我今天来，是代表华兴贸易，帮你们解决问题的。把你们这几天的炉温记录、样件编号、改进参数全都交给我，我以华兴的名义，替你们向南洋方面做技术解释。这样订单保住了，大家都有饭吃。转包费，我一分不少你们的。”
顾念念看着陈建华那张伪善的脸，心里冷笑。
她太清楚陈建华的算盘了。只要拿到核心试验数据，华兴就能立刻找省城的大厂进行仿制。到时候，产业街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五路联合方案，就真的成了华兴免费的试验田。陈建华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彻底掐死产业街的技术命脉。
“赵小云。”顾念念没有理会陈建华的条件，直接转头冲着屋内喊人。
赵小云推着黑框眼镜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薄薄的白纸。
“把南洋故障公开说明给他。”顾念念吩咐，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赵小云将其中一张白纸递给陈建华。陈建华狐疑地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极其敷衍：
【确认南洋盐雾环境导致晶间腐蚀。】
【确认密封圈存在漏水隐患。】
【目前已启动联合防腐改进方案，预计三天后提交初测结果。】
没有任何具体数据。没有炉温，没有尺寸，没有胶料配方，连个公差范围都没写。
“顾念念，你拿这种糊弄鬼的东西打发我？”陈建华抖着手里的白纸，伪装的笑容彻底撕裂，“这种废话，黄老板看了会认？我要的是具体的改进参数！没有参数，我怎么向南洋交代！”
“具体的改进参数，属于天海农机配套示范厂的核心机密。”顾念念指着办公室角落里那个上了两道锁的铁皮档案盒，声音冰冷，“全在那个盒子里。陈经理，你一张纸也带不走。”
陈建华气极反笑，他把那张白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行，你们有骨气。护着几张破纸当宝贝。”陈建华指着顾念念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没有我们华兴做担保，你们的测试数据直接寄给黄老板，他根本不认！你们这帮乡下人，连南洋维修点的具体门牌号都搞不清楚！信寄丢了，订单黄了，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到时候别求着我来收烂摊子！”
“林小北。”顾念念再次开口，根本不接他的茬。
林小北提着绿色的邮政挎包，大步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得笔直。
顾念念走到八仙桌前。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满了厚厚的文件。
“这份，寄给南洋黄老板的贸易公司总部。”顾念念拿起左边的信封，递给林小北。
“这份，直接寄给南洋前线的农机维修点。”顾念念拿起右边的信封，再次递过去。
陈建华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信封上的英文地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你……你怎么知道前线维修点的地址？”陈建华脱口而出，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华兴一直把南洋客户的联系方式捂得死死的，就是为了垄断信息差。
顾念念拿起桌上的方块印章，沾满红泥。
“陈经理，你以为截留了之前的往来信件，就能垄断信息？”顾念念在两份信封的封口处，分别盖下红、黄、蓝三色交叠的追溯印章，动作极其干脆，“我早就通过海关报关单的底单，查到了最终收货地的坐标。只要货是从海关走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拿起一根红色的封蜡条，划根火柴点燃。滚烫的红蜡滴落在信封封口，顾念念用印章底座重重一压，形成一个坚固的火漆印。
“双轨邮寄。黄老板看总报告，前线维修点看具体操作手册。”顾念念放下印章，目光直视陈建华，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南洋买方，现在直接对接产业街。华兴贸易，出局了。”
陈建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引以为傲的信息优势，被顾念念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彻底击碎。
他指着顾念念，手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陈建华咬着牙，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你们慢慢在这泥水坑里搞试验吧！我告诉你，华兴的防腐轴承明天就能出厂发货！等黄老板用上我们的货，你们这些破铜烂铁全得扔进废品站！”
陈建华转身拉开车门，钻进桑塔纳。轿车猛地倒车，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转，溅起大片泥浆，随后轰鸣着冲出产业街大门，仓皇逃离。
顾念念看着远去的车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厂长，陈建华肯定去省城的大厂找代工了。”赵启明走过来，手里攥着扳手，眉头紧锁，“他们有钱有设备，真要是抢在咱们前面发货，黄老板那边先入为主，咱们就被动了。”
“设备再好，没有对症下药的数据，也是废铁。”顾念念转过身，大步走向车间，声音洪亮，“准备上机！十二只联合样件，开始第一轮极值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