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看着柳月那副似懂非懂、却又如释重负的模样，没有再继续长篇大论地剖析下去。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十分随意，就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夜宵吃什么一样平淡。
“其实，说到底，是我们这代人被各种文艺作品洗脑，把‘爱’这个字给彻底妖魔化了。”
陈楚指了指电视机的方向，“电视剧里、小说里，总是把爱塑造成一种极其高大上、极其惨烈的东西。好像不为了对方去死，不牺牲自己的一切，不痛哭流涕，那就叫爱得不够深。但现实生活哪有那么多生离死别？”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爱其实很简单，也很世俗。它就是你生病发烧、浑身难受的时候，有个人随手给你煮了一杯热腾腾的姜水，递到你手里；就是你下班累得像条狗，回到家发现桌上留了一口热饭。这就是爱。它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多么高尚的道德背书，它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互相取暖的本能。”
柳月静静地听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谢谢你，陈楚。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懂了。不管是微不足道的关心，还是倾尽所有的付出，小小的举动是爱，大大的牺牲也是爱。只要我不去拿那种‘完美无瑕’的圣人标准去苛求别人，也不去苛求自己，这世界上其实到处都是爱。”
陈楚看着她这副瞬间顿悟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差不多吧，你能这么想也没错。总之，别再钻牛角尖了。人活一辈子，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我不会了！”柳月嘻嘻一笑，原本笼罩在她周身的颓丧感和防备心，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她甚至调皮地冲陈楚眨了眨眼睛，“经过你这么一开导，我现在的感觉简直好极了！我甚至觉得，此时此刻，全世界都是爱我的！”
陈楚的脑门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
这女人的脑回路跳跃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刚刚还在自怨自艾，这会儿直接就要拥抱世界了？
柳月兴奋地盘起腿，掰着纤细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给陈楚算起了账：“你看啊！那些在网上给我打榜、送我礼物的粉丝，他们明明跟我在现实中素不相识，却愿意花真金白银来支持我，这是不是一种爱？”
她又指了指陈子然紧闭的房门：“还有子然！我打游戏那么菜，落地成盒好几次，他一个网瘾少年居然都没有开麦喷我，还耐着性子带我上分，这也是不是一种爱？”
最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楚：“还有你！我们满打满算也就认识了几天，我还是个来你家白吃白喝的麻烦精。可是你刚才居然肯花这么长时间，这么耐心地坐在这里开导我，帮我解开心结。你敢说这不是一种爱吗？”
陈楚被她这番无懈可击的“泛爱论”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上下打量了柳月两眼，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极其敷衍地说道：“行吧……只要你能把心态放平，你非要这么想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你开心就好。”
说完，陈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行了，心理咨询到此结束，陈医生要下班了。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陈楚转身走向浴室，摆了摆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柳月整个人放松地瘫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前所未有的舒畅。那些常年压在她心头上、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原生家庭的枷锁、对于未来的焦虑、对于人际关系的患得患失……在今晚这个极其普通的出租屋里，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随后无影无踪。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恬静的微笑。
原来，和自己和解，只需要换一个角度去看看这个世界。
……
第二天，晨光熹微，带着几分初秋的清爽。
陈楚难得地起了个大早。
平时在节目里，他总是一副踩着拖鞋、穿着大裤衩、胡子拉碴的散漫模样，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但今天，他却破天荒地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穿了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浅蓝色休闲衬衫，搭配着一条修身的卡其色长裤，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极其罕见地抓了抓头发。这副利利索索、清爽帅气的模样，和那个在直播间里满嘴跑火车、怼天怼地的“陈狗”判若两人。
柳月端着一杯牛奶从厨房走出来，刚好看见正对着玄关镜子整理衣领的陈楚，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柳月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打趣道，“你今天这是要去相亲啊，还是要出席什么国际会议？收拾得这么……嗯，帅，要干什么去？”
陈楚从镜子里白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一丝老父亲的骄傲：“相什么亲。今天是囡囡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的日子，我老早之前就答应她要陪她一起去了。”
其实这个活动幼儿园早就通知了，但前段时间陈楚一直忙着应付节目组的直播任务，加上处理徐子昂的突发事件，实在抽不开身。
今天正好是个周末，加上柳月这边的风波已经平息，节目效果趋于平淡，李明辉也没有强制要求他全天候高强度直播。
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闲，陈楚昨晚就和幼儿园的园长邱甜联系好了，今天专程去陪女儿参加活动。
柳月眨巴眨巴眼睛，喝了一口牛奶，目光在陈楚和正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候的小夏雨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忽然，她像个小学生一样高高举起手，脆生生地喊道：“我也想去！”
陈楚整理袖口的动作猛地一顿，转过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极其无语地吐出四个字：“你去干嘛？”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柳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天，和囡囡同吃同住，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小夏雨的半个姐姐了吧？姐姐去参加妹妹的幼儿园活动，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陈楚满头黑线：“……”
这女人的脸皮是不是随着昨晚的顿悟，厚度也跟着呈指数级增长了？
“说实话。”陈楚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柳月嘻嘻一笑，放下牛奶杯，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托的模样：“好嘛好嘛，其实就是……我从来没去过幼儿园，我真的很好奇现在的幼儿园到底长什么样，我想去玩一玩嘛！带我一个呗，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陈楚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不是，你找借口能不能找个稍微有点逻辑的？什么叫没去过幼儿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我没骗你啊！”柳月瞪大了眼睛，语气极其真诚，“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我们那个村子里穷得很，根本就没有什么幼儿园、学前班这种概念。我到了七岁，直接就背着书包去村头的小学读一年级了。我真的是连幼儿园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陈楚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狐疑：“真的假的？有这么回事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默默调试设备的跟拍摄影师大哥，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还没正式开启直播推流，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陈哥，柳月说的是真的。”
摄影师大哥憨厚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我小时候也是在偏远农村读书的，我们那会儿确实没有幼儿园。每天就在泥巴地里疯玩，到了五六岁，家里人给缝个布书包，直接就送去一年级报名了。幼儿园这种东西，那是城里孩子才有的稀罕物。”
陈楚有些汗颜。他自己从小在城市读书，确实对这些真实情况缺乏了解。
他看了看满脸期待、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柳月，又看了看乖巧坐在沙发上的陈夏雨，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行吧行吧，真是服了你了。”陈楚摆了摆手，“跟着去可以，但有一点，到了幼儿园给我老实点，别给我咋咋呼呼的吓到其他小朋友。”
“耶！长官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柳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立刻跑回房间去换衣服。
十分钟后。
陈楚极其熟练地一把将陈夏雨抱进怀里，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臂弯上。
陈夏雨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水蓝色公主裙，虽然依然没有多少表情，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也因为父亲的陪伴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
柳月换了一身休闲轻便的运动装，戴着顶鸭舌帽，像个兴奋的女大学生一样跟在陈楚旁边。
摄影师大哥也扛起了沉重的摄像机，打开了直播推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幼儿园。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幼儿园”的门口。
这是一家在本市颇有口碑的幼儿园，占地面积很大。
色彩斑斓的围墙上画满了充满童趣的卡通涂鸦，透过铁艺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宽敞的塑胶操场和各种大型游乐设施。
此时，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带着孩子来参加活动的家长，气氛十分热闹。
陈楚抱着小夏雨走到门口。
因为身后跟着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师，还有柳月这么个大明星，虽然戴了帽子口罩，但气质依然出众，他们这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不少家长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陈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径直走向站在门口迎接家长的园长邱甜。
“邱园长，早啊。”陈楚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邱甜今天打扮颇为干练。她看到陈楚，立刻迎了上来，眼神中带着几分笑意：“你来了。囡囡今天真漂亮。”
陈楚低头看了看女儿，随后指了指身后的摄像师，有些谨慎地询问道：“邱园长，今天有摄像机跟着直播，拍摄方面没问题吧？其他小朋友的家长会不会有意见？如果有家长介意孩子出镜，我可以让摄像师把镜头对准我和囡囡。”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在这种涉及到未成年人隐私和公共场合秩序的事情上，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分寸感。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热度，给幼儿园或者其他家庭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矛盾。
邱甜感激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放心吧，这事儿我老早就挨个在家长群里沟通过了。大家都知道您是囡囡的父亲，也知道您在录节目。大家不仅没有意见，反而都很期待能在现实中见见你呢！毕竟，您现在可是咱们家长圈里的红人啊。”
“而且，要是关掉了摄影，还怎么宣传我们幼儿园。”
陈楚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那就好，这种事情还是提前问清楚了比较好，免得闹出误会。”
就在陈楚和邱甜交谈的时候，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妈妈，穿着一身名牌小香风套装，打扮得很是精致时髦。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旁边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楚看。那眼神，像极了在动物园里看什么稀有动物，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陈楚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他摸了摸下巴，有些尴尬地转过头，礼貌性地问道：“那个……这位家长，请问我们认识吗？”
年轻妈妈并没有因为陈楚的询问而感到局促，反而更加兴奋了。
她上下将陈楚打量了一番，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热情的笑容，声音清脆地问道：“你就是陈楚吧？！”
陈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陈楚。”
“你好你好！我叫杨怡。”杨怡极其自来熟地挥了挥手，眼睛亮得惊人，“哎呀，终于见到活的了！我可是你直播间的死忠粉哦，我每天都看你的直播，一期不落！”
陈楚干笑了两声，出于社交礼仪客气地回了一句：“是吗？谢谢你的支持。”
杨怡却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八卦意味，连珠炮似地问道：“我感觉你在直播间里说的那些话，怼那些所谓的教育专家，真的是太爽了！好多话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简直太有道理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紧接着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不过，我私下里特别想问问你，你在网上表现出来的这种‘放养式’的教育理念，还有你跟子然那种称兄道弟的相处模式……你是为了节目效果在作秀、立人设呢，还是说，你平时在现实生活中，真的也是这么教育孩子的啊？”
“……”
陈楚瞬间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抱着陈夏雨的手臂微微收紧，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的无语。
这算什么？出门遇上较真的铁杆粉丝，在线打假？
这个问题实在太尴尬了。如果回答“是作秀”，那等于当着镜头的面自砸招牌；如果回答“我就是这样”，在这样一个随时随地都在比较“谁家孩子更优秀”的幼儿园家长群体里，又显得极其狂妄和不合群。
陈楚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忽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果然，因为杨怡那并不算小的嗓门，加上摄像机的存在，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家长们，此刻纷纷停下了交谈，竖起了耳朵，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边，似乎都在等待着陈楚的回答。
这简直就是大型社死现场！
“咳咳……那个，杨女士是吧？”陈楚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指了指人头攒动的幼儿园大门，“你看，现在门口人有点太多了，堵在这儿影响其他家长进园。而且这风口上也挺冷的，别让孩子们冻着。要不……我们先进幼儿园里面再说？”
杨怡顺着陈楚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发现确实因为他们几个人的驻足，大门口已经隐隐有了拥堵的趋势。
周围的家长们都在用一种极其好奇、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杨怡立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显得极其通情达理：“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一激动就全忘了。门口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抱歉啊，挡着你的道了。咱们先进去！”
说完，杨怡极其自然的走在了前面。
陈楚看着她的背影，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个尴尬的问题给糊弄过去了。他转头看了柳月一眼，发现柳月正捂着嘴偷笑，显然是被他刚才那副窘迫的样子给逗乐了。
陈楚瞪了她一眼，抱着小夏雨，快步走进了校园。
幼儿园里面确实很大。
穿过一条种满爬山虎的长廊，视野豁然开朗。
宽敞的塑胶操场上已经布置好了各种五颜六色的气球和横幅。
草坪上摆放着钻圈、平衡木、两人三足等各种亲子游戏的道具。
轻快活泼的儿歌通过广播在校园里回荡，到处都是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和家长们忙碌的身影。
阳光洒在五彩斑斓的游乐设施上，整个场地充满了一种极其鲜活、生机勃勃的气息。
陈楚抱着陈夏雨走到操场边缘，找了个相对空旷的位置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女儿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侧脸，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带她去玩哪个项目，才能让她多笑一笑。
“呼……”陈楚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看来危机解除了，今天应该能有个平静的亲子时光……”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咽下去，耳边突然又传来了一个极其熟悉、且阴魂不散的声音。
“哎！陈楚！”
陈楚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杨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两个刚刚领到的活动小红旗，满脸堆笑，眼神中闪烁着比刚才更加执着的光芒，极其自然地将那张精致的脸凑到了陈楚面前。
“那个……”杨怡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倔强，“现在里面人不多了，也不堵着门了。你能回答我刚刚在门口问的那个问题了吗？你到底是不是在作秀啊？”
陈楚：“……”
他看了看杨怡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肩膀都在疯狂耸动的柳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问题是不是有点尖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