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杨怡那双充满求知欲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睛,陈楚知道,自己今天要是给不出个准话,这女人大概率能跟着他绕操场走上十圈。
他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额头,原本绷着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日常状态。
“是真的。”陈楚看着杨怡,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真实的疲惫感,“我平时在家里就是那么带孩子的。倒不是因为我多有教育理念,纯粹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懒,懒得去给他们制定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也懒得去演那种威严深沉的父亲角色。嫌累。”
听到这个毫不官方、甚至有些摆烂的回答,杨怡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太好了!”杨怡双手一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这年头,网上那些搞人设的博主翻车翻得太快了,我本来还提心吊胆的。看来我关注的陈大博主,是块真金不怕火炼的真招牌,绝对不会塌房!”
陈楚扯了扯嘴角,刚想客套两句把人打发走,余光却瞥见周围的动静有些不对。
杨怡刚才那声激动的“太好了”,简直就像是一个信号弹,瞬间吸引了操场上其他家长的注意力。再加上跟拍摄影师那极其显眼的长枪短炮,原本还在三三两两聊天的家长们,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哎?那是不是网上那个陈楚?”
“好像真的是!就是那个把差生儿子教到六百多分的单亲爸爸!”
“走走走,过去问问!”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陈楚和柳月周围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先生!您平时都是怎么辅导孩子作业的啊?我儿子一写作业就磨洋工,打也不听骂也不听,愁死我了!”
“陈老师,您对孩子玩手机怎么看?我们家那个一放假就抱着平板不撒手!”
“陈哥,您是怎么做到和青春期的儿子像哥们儿一样相处的?我女儿现在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无数个带着焦虑、期盼和急切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向陈楚涌来。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些甚至掏出手机备忘录准备做笔记的家长们,陈楚才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种“实体感应”,原来,自己这次是真的火了,而且是火到了普罗大众的现实生活里。
他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怀里还抱着对人群极其敏感的小夏雨,一时间只能尴尬地维持着礼貌的微笑,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站在一旁的柳月看着陈楚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偷笑,却也无能为力。
好在,园长邱甜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
“各位家长,各位家长请注意啦!”邱甜拿着扩音喇叭,及时地切入了人群,“咱们的亲子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家移步到草坪中央,咱们准备进行第一个游戏环节!”
园长的话成功地分散了家长们的注意力,大家虽然意犹未尽,但也只能三三两两地散开,牵着自家的孩子往场地中央走去。
陈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朝邱甜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邱甜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赶紧带着孩子去准备。
第一个游戏,是经典的“两人三足”。
家长和孩子并排站立,用一根红色的绑带将大人的一条腿和孩子的一条腿绑在一起,共同越过障碍物跑到终点。
陈楚兴致勃勃地牵着陈夏雨走到起跑线上,从老师手里接过红色的绑带。他蹲下身,试图把自己的右腿和女儿的左腿绑在一起。
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陈楚身高一米八几,腿长手长;而陈夏雨只是个还不到大腿根的幼儿园小豆丁。如果强行把两个人的腿绑在一起,只要陈楚稍微迈出一步,陈夏雨整个人就会被直接吊在半空中,根本没办法落地,更别提什么“两人三足”往前跑了。
试了两次之后,陈楚无奈地放弃了。
“得,这游戏对体型差太不友好了。”陈楚解开绑带,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囡囡,爸爸太高了,这游戏咱们做不了,爸爸去旁边看着你好不好?”
陈楚退到了场地边缘的草坪上,盘腿坐了下来。
看着操场上其他家庭都在欢声笑语地绑着腿做准备,陈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担忧。
小夏雨因为之前的心理创伤,性格极其孤僻,在幼儿园里也从来不主动和其他小朋友交流,总是像个小透明一样躲在角落里。现在他这个当爹的没办法陪她玩,那她岂不是要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
陈楚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该强行拉着柳月一起上的。
然而,就在陈楚准备起身,打算厚着脸皮去跟老师商量换个游戏的时候,草坪上发生的一幕,让他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
只见一个扎着双马尾、脸蛋圆扑扑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绑带,吧嗒吧嗒地跑到了陈夏雨的面前。
双马尾小女孩仰着脸,将手里的绑带递到陈夏雨面前,声音清脆响亮:“小雨,你爸爸太高了不能玩,我跟你一样高,我们两个一起绑好不好?”
陈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生怕她会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感到恐慌,像往常一样转身跑开。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陈夏雨并没有跑。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个笑容灿烂的双马尾女孩,又看了看那根红色的绑带。她那张总是木然的小脸上,虽然依然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但她的手却缓缓地抬了起来。
她接过了那根绑带,然后对着那个小女孩,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两个差不多高的小豆丁,就那么笨拙地蹲在草地上,互相帮忙,把彼此的小短腿绑在了一起。
陈楚坐在草坪边缘,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女儿,那个把自己封闭在孤独世界里、对任何人都竖起高墙的囡囡……竟然有朋友了?
“是您特意安排的吗?”
陈楚转过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邱甜,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以为这是园长为了照顾小夏雨的情绪,特意安排那个小女孩过去陪她的。
邱甜顺着陈楚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两个在起跑线上互相搀扶着的小小身影,极其温柔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陈先生。”邱甜看着陈楚,微笑着说道,“是小夏雨自己交的朋友。”
“这段时间,您虽然忙,但是囡囡的状态每天都在一点点变好。上周手工课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找不到红色的折纸,是囡囡主动把自己的折纸递给了她。从那天起,她们俩就经常坐在一起画画了。这都是囡囡自己勇敢迈出的一步。”
听到这句话,陈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回过头,继续看着操场上那个穿着蓝色公主裙的小小身影。阳光洒在女儿的身上,那层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似乎终于在这个秋日的清晨,被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裂缝。
陈楚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开心。
“嘟!”
随着老师的一声哨响,操场上瞬间沸腾了起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家长们的加油声、跌倒后善意的哄笑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幼儿园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因为游戏分了组,有不少还没轮到上场的家长,或者像陈楚一样因为各种原因只能在旁边当观众的家长,都闲了下来。
然后,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草坪边缘、满脸慈父笑容的陈楚。
下一秒,刚刚才散去的家长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再次精准地锁定了目标,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陈老师,刚才没来得及问完!我家那个臭小子……”
“陈先生,我真的很羡慕您和子然的关系,您平时到底是怎么给他做思想工作的?”
这一次,邱甜园长正在场地中央指挥游戏进度,根本分身乏术,陈楚彻底失去了救援。他只能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应付着家长们五花八门的问题。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咨询氛围中,一个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人群。
“陈先生,大家都说您教子有方,您可得好好教教我!我真的是快被我家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气死了!”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打扮十分干练、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硬生生地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她叫周丽颖。
而跟在她身后的,或者说是被她极其粗暴地一把拽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留着齐刘海的小女孩。
小女孩长得很清秀,但整个人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鹌鹑。她的肩膀紧紧地瑟缩着,脑袋死死地低垂着,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上,一双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丽颖一站定,根本不管周围还有那么多外人,直接指着自己女儿的鼻子,开始了一场令人极度不适的控诉:“您看看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带她出来参加个活动,跟要了她的命一样,一点都不大方!在家里也是,教她什么都学不会,一点进步都没有,反应迟钝得像块木头!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生了这么个讨债鬼!”
她转过头看向陈楚,眼神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求知欲:“陈先生,您说,面对这种油盐不进、怎么教都不听话的孩子,到底该怎么办?我该怎么管教,才能让她变得像您儿子那么聪明听话?”
陈楚原本还算和善的脸色,在听到这番刻薄的言论后,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小女孩,又看了看远处操场上那些正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大笑的孩子们。这种极其惨烈的对比,让陈楚的内心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愤怒。
这算什么?望子成龙的焦虑?还是打着“谦虚”的旗号,实则在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作为大人的情绪垃圾?
“这位家长。”陈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每个孩子的性格和成长节奏都是不一样的。有的开朗,有的内向。我觉得,没必要给她贴上‘学不会’、‘不听话’的标签,顺其自然,让孩子自由发展,多去发现她的闪光点就可以了。”
这已经算是陈楚极其克制、极其给面子的回答了。
然而,周丽颖显然根本听不进这种温和的建议。或者说,她今天把孩子拽过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仅仅是为了展示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恨铁不成钢”。
“自由发展?那她还不得废了?!”周丽颖夸张地拔高了音量,一把将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拽到自己身前,极其嫌弃地推了一把她的肩膀,“你抬头!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人家陈楚叔叔家的哥哥,人家从倒数第一考到六百多分!你再看看你,学个拼音都学不利索!”
周丽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小女孩的额头上,喋喋不休地贬低着:“你多和人家学一学行不行?别整天跟个闷葫芦一样!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笨东西,一点出息都没有,走出去我都嫌丢人!”
小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眶瞬间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围观的家长们都有些尴尬地撇开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陈楚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中猛地闪过了之前在徐大年家看到徐子昂被语言暴力摧残的画面。他骨子里的那股护犊子和反感有毒教育的劲儿,彻底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目光极其冰冷地直视着周丽颖,原本平和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这位女士,我建议你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比较和贬低。”陈楚毫不隐晦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眼神如刀,“孩子现在正是建立自尊心和安全感的时候,她需要的是你的肯定和鼓励,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最亲近的母亲这样羞辱!”
陈楚指了指那个快要崩溃的小女孩,语气加重:“你总是抱怨她没有进步、不听话,那你有没有想过,试着去夸奖她一次?多鼓励鼓励孩子,比你这种挫折教育有用得多。”
本以为这番毫不留情的指出,能让这个母亲稍微收敛一点。
谁知道,周丽颖听到“鼓励”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样,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极其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鼓励她?陈先生,你别被她骗了!”
周丽颖用一种充满蔑视的眼神扫了自己亲生女儿一眼,声音尖锐而刻薄,彻底击碎了小女孩最后的一丝尊严:“她有什么值得我鼓励的地方?要什么没什么,干啥啥不行,脑子笨得跟猪一样,啥都学不会!我鼓励她什么?鼓励她继续当个废物吗?对这种没本事的东西,就得狠狠地骂,她才能知道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