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村的冷风顺着脖子根往里灌,吹得路边枯黄的草梗子直打颤。
苏念荷刚出了村口,抓着沈淮的皮夹克衣角,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就拨弄开了。
她把揣在兜里的户口本抽出来,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蓝皮小本子在指尖擦出“沙沙”的细响。
沈淮停下脚步,偏头看她。
小姑娘身上那件米白色呢子大衣被风吹得有些乱,高领毛衣顶着尖细的下巴,一张白净的脸庞冻得透出两腮的小粉红。
她把蓝皮本子往心窝里一塞,两只眼睛亮得跟刚洗过的玻璃珠一样。
“沈淮,你说县里招待所晚上八点以后还供热水不?”苏念荷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说话带出一团白气,“要是过了八点没水,咱们现在走快点,省得浪费了住宿费里带的洗澡钱。”
沈淮没应声,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双棕色皮手套,抓起她两只冰凉的手,强行给套了进去。
手套是男式的,套在她小一号的手上显得松垮又笨重,手腕那截空出来一大片。
“急什么。”沈淮手上使了劲,帮她把呢子大衣的领口往上提了半寸,刚好卡在她泛红的耳根底下,“你这脑子除了省钱,还能记着点别的吗?”
“钱就是好东西。”苏念荷两只手戴着大号手套,像揣着两个小熊掌,说得理直气壮,“以前苏大河在的时候,为了一毛钱能逼我下地干半天死活。现在这一本在咱们手里,以后赚的每一分钱,连分币都是我苏念荷自己的。”
她越说越来劲,脚步都轻快了,小皮鞋在硬邦邦的泥土路上踩出“嗒嗒”的动静。
沈淮走在她斜前方,宽大的后背把北风挡去大半。
两人走到公路上时,去县里的末班中巴车刚好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车厢里还是那股汽油夹着干旱烟的老味,但车里人比来时少了快一半。
刚在倒数第二排坐下,苏念荷就往沈淮这边歪。
车子“轰隆”一响,前头过了个大水坑,整辆车往右偏斜了将近四十五度。
苏念荷整个人顺势结结实实地撞进沈淮怀里。
今天这件紧身黑毛衣底下没穿厚棉背心,这么猛地一压,大衣的扣子刚好卡在沈淮肋骨那片硬邦邦的肌肉上。
沈淮正要伸手扶她的胳膊,这丫头反倒先伸手在他胸口那片皮衣上摸了两下。
“你这件衣服料子到底真假?”苏念荷小声嘀咕,两只大皮手套隔着黑皮衣一阵乱摁,“贺大哥说的,红姐在南方卖这种料子,一件进价可贵了。你天天穿着进废品站翻钢条,蹭破一点皮,一两天的饭钱都没了。”
沈淮直接捉住她在胸前捣乱的手,塞进她自己呢子大衣的口袋里。
“老实坐着。”沈淮连声音都低了半度,“再乱摸,晚上让你在县招待所洗凉水澡。”
苏念荷老实了。
她靠着沈淮那截胳膊,闻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肥皂香,连着车厢里的颠簸都成了催眠曲。
再下车时,县城的天已经擦黑。
路灯还没全亮,国营副食店门口的喇叭里正放着半截收音机剧,卖烤红薯的铁桶炉子冒着香喷喷的白烟。
苏念荷走到炉子跟前就走不动道了。
“大爷,这红薯多钱一斤?”她两只套着大皮手套的手背在身后,探着头往那黑黢黢的铁盖子里看。
“一毛二,要挑个大的吗?”老头用火钳夹起一个流着黑糖油的红薯。
苏念荷在脑子里把算盘打了个来回。
沈淮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两角毛票递过去,“拿两个热乎的,装一起。”
付完钱,沈淮拿着油纸包好的红薯,带着她直接穿过两道小街,走到了县公安局旁边的“劳动招待所”。
这招待所比江市的小一半,前台那张玻璃桌子底下一个中年大姐正趴着织毛衣,头顶上的白炽灯泡晃悠悠的。
沈淮把红皮工作证和介绍信往桌上一放。
大姐扫了两人一眼。
男的个子高大,穿一身黑皮衣,站在门框下头连门头光都挡了;女的娇小丰腴,呢子大衣底下那截黑毛衣裹着的段子招人眼,白里透红的脸上还沾着半点烤红薯的碳灰。
“两间房。”
大姐拿过介绍信和工作证翻看了两遍,拉开抽屉,摸出两把挂着木牌子的黄铜钥匙扔在玻璃桌面上。木牌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楼,205和206。热水房在走廊尽头,八点半停水,自己拿暖壶去打。”大姐交代完,继续低头织毛衣。
沈淮拿起钥匙,提起那个旧帆布包。
苏念荷两只手抱着装烤红薯的油纸包,跟在他身后,踩着木楼梯“嘎吱嘎吱”上楼。
第二天早上。
县城招待所的单间里冷得像个冰窖。
苏念荷把自己裹在厚被子里,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昨晚招待所大姐说八点停热水,她硬是卡着七点半去澡堂子洗了个战斗澡。
沈淮早就起了。
他站在床边,伸手捏住被角,一把掀开。
冷空气倒灌进去。
苏念荷惊呼一声,赶紧去抢被子。
她身上穿着件薄棉布睡衣,领口在挣扎间滑开,露出一大片白生生的皮肤。
“冷。”她鼻音很重,带着没睡醒的娇憨。
沈淮把被子压住,不让她往里缩。
“起来。”沈淮嗓音带着早起的沙哑,“今天去办正事,办完回省城。”
苏念荷听到“正事”两个字,脑子清醒了一大半。
她磨磨蹭蹭地坐起来,棉布睡衣贴着丰腴的身段。
沈淮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呢子大衣,直接罩在她身上。
他大掌熟练地捏住大衣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
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下巴底下那片软肉。
苏念荷缩了缩脖子。
沈淮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严实。
两人出了招待所,在街角的路边摊吃了早饭。
苏念荷一口气吃了两个大肉包子,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胃里一填满,她身上那种不受控制的热度就开始往外冒。
大冷天,她走在街上,鼻尖竟然渗出了一层细汗。
沈淮走在她外侧,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挡住街上偶尔投过来的视线。
“热了?”他问。
“有点。”苏念荷拿手背蹭了蹭脸颊,“这豆腐脑里辣椒放多了。”
沈淮没拆穿她。
两人顺着县城的主街,走到了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
大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清溪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