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杨德发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锅旱烟，抽了一口，冲徐胜说：“大胜兄弟，你这一夜，狠。”
“杨叔，不狠不行。”徐胜苦笑了一下，“今天要是我不狠，往后我这厂子就没规矩了。”
李铁山拍了拍徐胜的肩膀：“大胜兄弟，是条汉子。”
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大胜，这事儿我们几个不会往外传。村里人问起来，就说你爹自己出去做工，摔断了腿住院去了。”
王富贵连连点头：“对对，就这么说。”
徐胜看着五个村长，心里一暖。
“谢谢各位叔。”
……
回到红星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怀柔在院门口等了他一夜，眼圈都是红的。看见徐胜回来，她扑过来抱住他。
“大胜……你没事吧？”
“没事。”徐胜把她揽在怀里，“怀柔，事儿办完了。”
顾怀柔抬起头来看着他：“爹他……”
“派出所了。”徐胜声音很平静，“老二也一块儿。”
顾怀柔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大胜……你是不是……很难受？”
徐胜低下头，把脸埋在顾怀柔的头发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怀柔，我不难受。”
顾怀柔抱得更紧了。
院子里，李大娘抱着念柔从里屋出来，见到夫妻俩这个样子，识趣地又退了回去。
彩彩趴在窗户上，睁着大眼睛看着爹娘，也不敢吱声。
……
三天之后。
县厂的真丝混纺车间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
废品率稳定在百分之零点八以下，一天可以出货三百件。加上红光厂本厂的两百八十件，一天一共可以出货五百八十件。
按照这个进度，一万件订单四十五天完成，绰绰有余。
沈红霞从县厂赶回红星村的时候，脸色也不错，把最新的产量表交到徐胜手里。
“徐大哥，按现在这个速度，我们提前十天就可以交货了。”
徐胜点点头。
“红霞，剩下的那十天，你有别的打算没？”
沈红霞想了想：“徐大哥，我想着，剩下的那十天，把县厂的三车间那些老工人再培训一批。”
“怎么培训？”
“港式的收腰款，蝴蝶结款，荷叶边款。”
沈红霞说，“郑老不是说过嘛，援非订单这一单做完，明年春天可能还有一单三万件的。到时候县厂如果能把这些款式都做出来，我们就可以接更多的活儿。”
徐胜眼睛一亮。
“红霞，你这脑子，比我转得还快。”
沈红霞脸一红：“徐大哥，这都是跟你学的。”
……
正说着，村口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徐胜家院门口。
顾怀柔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看，惊喜地叫了一声：“爹！娘！”
伏尔加的车门打开，顾振华跟林素芬从车上下来。
顾振华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还是那把黑色的小折扇。林素芬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怀柔！”林素芬第一个扑过来，把顾怀柔搂在怀里，“闺女，娘想死你了！”
顾振华站在一旁，冲徐胜点了点头：“大胜。”
“爹。”徐胜赶紧迎上去。
顾振华上下打量了徐胜一眼，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错，这半年，你干得不错。”
徐胜挠了挠头。
顾振华摆了摆手：“进屋说。”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李大娘从灶房端出来一盘刚炒好的鸡蛋，一盘炖豆腐，还有一盘红烧肉。
彩彩拎着一个铁皮小盒子，就是徐胜从省城给她带回来的那个印着小燕子的铅笔盒，躲在顾怀柔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姥爷姥姥。
“彩彩，来，让姥姥抱抱。”林素芬冲彩彩招手。
彩彩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过去。
林素芬把彩彩抱在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绢包着的糖：“来，给彩彩的。”
彩彩眼睛亮了：“姥姥，这是……水果糖？”
“对，上海产的。”
彩彩“哇”地一声，把糖捧在手里，转身跑到里屋去了。
顾振华放下茶碗，看着徐胜。
“大胜，我这次来，一是看看闺女和外孙，二是给你带个信儿。”
“爹，您说。”
“郑鹤鸣前天到我家来了一趟。”顾振华把茶碗端起来，“说你那个真丝混纺的抗静电经验，他准备写一份报告，报到省轻工业厅去。”
徐胜心里一动。
“报告的名字他都想好了。”顾振华笑了笑，“《关于乡镇企业解决真丝混纺跳针问题的技术总结——以清河县红光服装厂为例》。”
徐胜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爹……这……”
“这不是小事。”顾振华看着他，“如果这份报告被省厅采纳，会成为全省服装行业的技术规范。”
“到时候你这个红光厂，就不光是省工业厅重点扶持的青年企业带头人了。你这个红光厂，会成为全省的技术示范单位。”
顾怀柔在一旁听着，捂住了嘴。
林素芬抱着彩彩，眼睛里也是又惊又喜。
“爹。”徐胜深吸了一口气，“我……”
“你先别急。”顾振华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这个。”
顾振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递给徐胜。
“这是省委副书记老李下个月要来清河县视察的通知。”
徐胜手一抖。
“老李？”
“对，就是我那个留苏的老同学。”
顾振华笑着说，“他前几天在省委办公厅看到了周致远的报告，报告里提到红星村的红光服装厂。”
“他当时就说，‘这个村子，我得亲自去看看。’”
顾振华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
“下个月十号，孙书记升任副县长的仪式，老李会亲自出席。他还专门点了名，让你在主席台上代表全县青年企业家发言。”
徐胜手里的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大胜。”顾振华看着他，声音很郑重，“你这一年走的路，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可是路走得越快，越要稳。”
“红顶商人三条戒律，我再跟你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