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爹要是被抓了……村里人怎么说你？”
“说我不孝？”徐胜笑了，“大雷叔，我不孝这个名声，去年断亲的时候就已经背上了。多背一次，不多。”
“再说了。”徐胜话锋一转，“他要是真偷成了，村里人才会真的戳我脊梁骨——徐胜家老爹偷儿子厂子的东西，儿子不管不问，这才叫笑话。”
五个村长都不吱声了。
过了半晌，杨德发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大胜兄弟，成，今晚我杨家洼出五个精壮汉子，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李铁山跟着表态：“我李家屯也出五个，都是能扛能打的。”
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赵庄的五个，我亲自挑。”
王富贵拍着胸脯：“王家凹的，我表哥家两个儿子，都是练过把式的！”
王大雷叹了口气：“红星村这十个，我来安排。”
徐胜站起身来，冲五个村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叔，谢谢。”
……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
县厂仓库四周的野地里，三十五个人分成七组，每组五个人，埋伏在麦秸垛后头，破墙根底下，还有仓库屋顶的阴影里。
徐胜自己没去。
他坐在县厂厂长办公室里，跟李大有喝茶。
李大有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嘴都张成了O形：“徐兄弟……这……你爹？”
“李厂长，这事儿麻烦你今晚不要声张。”
徐胜把茶碗放下，“该守夜的守夜，该值班的值班，一切照常，只是仓库那边，你的保卫科今晚都撤了。”
李大有连连点头：“成成成，都听你的。”
“另外，”徐胜说，“今晚要是真抓到人，麻烦李厂长你陪我走一趟派出所。”
李大有一愣：“派出所？徐兄弟，这……到底是你亲爹啊……”
“正因为是我亲爹。”徐胜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所以更得走一趟派出所。李厂长，我今天跟你交个底。这事儿要是我私下压下去，明天全县都得传，说徐胜偏袒亲爹。”
“到时候县厂的规矩、红光厂的规矩，全都立不起来了。”
李大有想了想，长叹了一口气。
……
半夜十一点半。
一轮下弦月挂在天上，光很淡，能勉强照出人影。
县厂仓库后墙外，麦秸垛的阴影里，杨德发眯着眼睛蹲在地上。
他手里握着一根扁担，扁担上缠了两圈麻布，是怕反光。
“杨叔，会不会来错地方了？”身边一个杨家洼的年轻汉子小声问。
杨德发瞪他一眼：“闭嘴，等着。”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村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还一瘸一拐的。
杨德发眼睛一亮，冲身边的汉子做了个手势。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
走在前头的是徐草根，手里拿着一把锁匠钳子。
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旧货。走在后头的是徐安邦，一瘸一拐，肩上还扛着一个大麻袋。
“爹……爹……”徐安邦压低声音，“真下手啊？”
“闭嘴！”徐草根回头瞪他一眼，“老子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进去，找那个印着‘真丝’字样的箱子，扛两匹就走！别的不用管！”
徐安邦哆哆嗦嗦地点头。
徐草根走到仓库后墙的小门跟前，那扇门是李大有的保卫科平时进出用的。他拿出钳子，摸了半天，然后把钳子伸进锁孔里。
“咔哒——”
锁开了。
徐草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推开门，冲徐安邦招手：“快，进去！”
徐安邦一瘸一拐地跟进去。
仓库里黑洞洞的，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点月光。
徐草根划了一根火柴，勉强能看见四周堆着的箱子。
“真丝……真丝……”徐草根嘴里念叨着，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找。
终于，在西墙根底下，他找到了一堆贴着红色字条的箱子。
苏州吴江，援非专用，真丝混纺。
“找到了！”徐草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老二，快过来！”
徐安邦一瘸一拐地过去，把麻袋铺开。
徐草根用钳子撬开一个箱子的钉子。
“哐当！”
整个仓库的灯，突然全亮了。
“别动！”
一嗓子从仓库门口传来，紧接着，三十五个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徐草根手里的钳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徐安邦一屁股坐在麻袋上，眼泪都下来了：“爹……爹！我就说不能干！”
“闭嘴！”徐草根脸都白了，可还在硬撑，“你们……你们敢动我？我是徐胜他爹！”
杨德发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阴沉：“老徐，你晓得吗，你今天要是偷成了，明儿全县的人都得笑话你儿子。”
“笑话我儿子？”徐草根梗着脖子，“他厂子里的东西，就是我家的东西！我偷我家的，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徐胜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徐胜转过头对杨德发说：“杨叔，麻烦您和几位叔一块儿，跟我把人送到县派出所。”
“派……派出所？”徐草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胜！大胜你不能这样啊！我是你亲爹！”
“大胜！大胜！”
“大胜你饶了爹这一回！爹再也不敢了！”
徐胜没有回头。
“杨叔，走吧。”
……
县派出所。
值班的所长姓陈，四十多岁，跟孙书记有点交情。
看见徐胜带着五个村长一块儿把徐草根、徐安邦押过来，陈所长愣了半天。
“徐同志……这……”
“陈所长。”徐胜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人证物证都有。麻烦您按规矩办。”
陈所长看着徐草根跟徐安邦，又看看徐胜，叹了口气：“徐同志，你这是……真下得了手？”
“陈所长。”徐胜声音很平静，“红光厂现在挂着省工业厅的牌子，一万件真丝混纺订单是省轻工业厅郑鹤鸣同志亲自签的字。”
“这批面料要是丢了一匹，我没法跟省厅交代。”
陈所长听到“省工业厅”“郑鹤鸣”这几个字，脸色一下就变了。
“了解了，徐同志。”陈所长转身冲身后的两个警员挥手，“把人押下去，先关起来。明天走程序。”
徐草根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徐安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