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不喜老四,但是那终究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儿子险些丧命。
但是心疼是心疼,愤怒是愤怒,听到老四是被佟佳氏亲自挑选的嬷嬷所害。
德妃心里不可避免的有一种扭曲的畅快。
让你叫佟佳氏额娘,让你孝顺她,你看,你险些因她而丧命了吧,终究还得是我这个亲额娘,才能动手帮你。
宫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德妃又转了转手中的佛珠,缓解了一下心绪,开口道:“这些年我不争不抢,不是因为我没有争抢的能耐。”德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需要争。我两个儿子皆已长成,并且能力不俗,可现在看来,有人觉得我老了,觉得我好欺负了。”
她把佛珠握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去办吧。做得干净些。”
“是。”
宫女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德妃重新开始拨佛珠,但这一次,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博古架上,架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梅枝,那是老四小时候住在这里时,有一年冬天给她折的。她一直留着,都干成枯枝了也舍不得扔。
她跟佟佳贵妃斗了这么多年,斗到后来佟佳贵妃成了皇后,又死了,她把老四接回来了,却发现母子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得像一道天堑,迈不过去,填不平。她不知道怎么跟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相处,老四也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渐渐地,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处着,处到了今天。
但不冷不热是一回事。有人想要她儿子的命,是另一回事。
她再不疼他,那也是她的儿子。
是她的长子。
康熙五十四年的夏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大不大——八阿哥胤禩在某次御前奏对时,说了一句话,惹得康熙大发雷霆。
康熙当场摔了折子,指着老八的鼻子骂他“心术不正”“结党营私”“目无君父”,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满殿的大臣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老八更是跪得满头冷汗,脸色铁青。
说小不小——因为康熙骂的这句话,被起居注官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这意味着,这番话会留在史书上,成为老八一生都抹不掉的污点。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说八阿哥这次是真触了圣怒,有人说是有人在背后给八阿哥下了绊子,还有人说这是德妃娘娘在替四阿哥出气——四阿哥病了的事大家都知道,听说是八阿哥背后做了手脚,险些把四阿哥折腾死。
当然,最后一种说法只敢在私下里传,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次,老八栽了个跟头。
不大不小的跟头。不致命,但疼。
九阿哥在自己的府邸里砸了一整套茶具。八阿哥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脸色铁青。
“德妃……”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好个德妃。这么多年了,我竟小看了她。”
老九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满脸的愤愤不平:“八哥,咱们就这么吃这个哑巴亏?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八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老九,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鸷。
“不急。”他说,语气淡淡的,“日子还长。慢慢来。”
老九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讪讪地坐下了。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的,敲在夜色里,沉闷而绵长。窗外的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影落在老八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雍亲王府,书房。
胤禛看完宫里送来的消息,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吞噬着纸条的边缘,把上面的字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烬。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高无庸看见,王爷烧纸条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额娘下手真快。”胤禛低低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得连高无庸都分辨不出里面到底是惊讶、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上一次见德妃,还是过年的时候,在永和宫里,额娘坐在上首,他带着福晋和弘历在下首磕头。额娘给了弘历一个红包,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然后就让他们退下了。从头到尾,额娘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以为额娘对他就是这个态度了。不冷不热的,不远不近的,永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谁也迈不过去。
可现在,额娘出手了。
胤禛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苦涩有些甜。
胤禛把灰烬拢在一起,倒进笔洗里,看着那些黑色的碎屑在水面上散开,然后沉下去。
“年羹尧那边的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高无庸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双手呈上去。
胤禛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年羹尧,字亮工,康熙三十九年进士,选庶吉士,现任翰林院检讨。父年遐龄,官至湖北巡抚,已致仕。有一妹,年十五,待字闺中。
“年羹尧这个人,”高无庸在旁边补充道,“有才干,有野心,办事利落,但性子傲,不怎么把人放在眼里。他妹妹年氏,生得好,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性子倒是温婉。”
胤禛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找个机会,请年羹尧来府里坐坐。”
高无庸平静的低头回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九月。
雍亲王府的花园里,菊花开了。一盆一盆地摆满了回廊,紫的、黄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的花瓣卷曲着,在秋日的阳光下明艳得晃眼。
年羹尧到的时候,胤禛正在菊花前面站着,手里端着茶盏,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想事情。
沈清宴蹲在他脚边,小手扒着一盆紫色菊花的花盆,正认真地对菊花说话:“你开这么大,累不累呀?要不要喝点水?”
年羹尧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