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年氏被两个嬷嬷搀着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银鎏金的簪子,耳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妆容浅淡,眉眼间透着一股清秀的端庄。她进门后便低了头,在堂前站定,行了礼,声音不高不低:“妾身给王爷,福晋请安。”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瞬。二八芳华,身量纤长,仪态端方,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小动作。眉目之间有一种沉静的神色,不像是个容易生出事端的性子。他心里先放下了一半,开口时语气平平:“起来吧。”
年氏应了一声,起身退到一旁,垂着眼睫没有多话。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胤禛一眼,也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过来的秋菊。
年氏起身退到一旁后,便有管事嬷嬷端了托盘上来,上头放着两盏描金盖碗茶。一盏给王爷,一盏给福晋。
嬷嬷将托盘在年氏面前稳稳托住,低声道:“侧福晋,请给王爷敬茶。”
年氏双手端起那盏茶,走上前两步,在王爷面前的蒲团上跪下来。她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润而恭谨:“妾身年氏,给王爷敬茶。愿王爷安康顺遂,福泽绵长。”
胤禛接过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放回托盘里,语气平平:“往后府中规矩,福晋会告诉你,有什么缺的,跟福晋说便是。”
年氏磕了一个头,应答道:“是,妾身明白了。”
接下来是向福晋敬茶。年氏又端起另一盏茶,走到福晋面前,在蒲团上重新跪下来。茶盏举过头顶时,她的手腕很稳,没有一丝抖动:“福晋请用茶。”
乌拉那拉氏坐在主位上,微微倾身接过茶盏,手指在缠枝莲纹的盖子上停了一瞬。她面上带着得体温婉的笑,目光从年氏低垂的眉眼上掠过,又极快地收回来,仿佛只是看一枝花、看一片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揭开茶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茉莉的清苦微甘。她含了片刻才咽下去,将茶盏放回托盘里,声音和气:“起来吧。”
年氏没有立刻起身,仍跪在那里,垂着头等训话。这是规矩,她懂。
乌拉那拉氏的目光落在她头顶那支银鎏金的簪子上,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瓣薄而精巧,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心里那一瞬闪过了什么,又压了下去,开口时语气仍是温和的:“入了府,就是一家人了。往后好好伺候王爷,开枝散叶,为府中添丁进口。规矩上的事,不懂的便来问我。缺什么、短什么,也只管开口,不必拘束。”
这番话她说了一辈子,对着李氏说过,对着钮祜禄氏说过,对着宋格格、刘格格、武格格都说过。每一回都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这么多年她早已把这套话说得炉火纯青,像在念一页背熟了多年的经文,字字都对,句句都稳,只是念得越熟,心就越麻木。
年氏磕了一个头,额头轻轻碰在蒲团边缘:“谢福晋教诲,妾身记住了。”说完方才站起来,退到一旁站定,仍是垂着眼睫,面上一派沉静。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衬得屋里更加寂静。
福晋端起手边的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时发出轻微的瓷器磕碰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笑了一下,打破沉默:“好了,茶也敬了,礼也成了。年侧福晋头一日入府,先回去歇着吧。你住的西院是王爷亲自吩咐收拾出来的,快看看合不合妹妹的心意吧。”
年氏屈膝行了一礼:“是,妾身告退。”便由两个嬷嬷引着往西院的方向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裙摆擦过门槛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风过树梢,很快就远了。
等年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福晋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几分,转头看向胤禛,语气仍温和:“王爷瞧着,这个年氏如何?”
胤禛端起手边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转了转,感受着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看着是个稳当的。”
福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捻着襟前的压襟,目光落在年氏跪过的那个蒲团上,蒲团边缘被膝盖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还没有完全回弹。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那就好。妾身没什么不放心的,只盼着府中和顺,王爷省心。”
胤禛看了她一眼。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带着挑不出错的笑意,手搁在膝上,连手指摆放的姿势都端正规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府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端正地坐在那里,也是这样笑着,只是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他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弘晖走的那一年,也许更早。
他没有再想下去,站起身:“我去看看弘历的功课。你歇着吧。”
福晋起身相送,在门口止了步,目送着胤禛的身影穿过回廊,拐过月洞门,消失在青灰色的墙影后面。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微凉,不刺骨。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像一潭无风的水。可她知道,这潭水底下是有东西的,只是沉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底下有什么。
她转身回了屋里,声音淡淡的:“把年侧福晋敬茶的那套茶具收起来,别跟别的混了。”
管事嬷嬷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去收拾。那两盏描金盖碗被单独放进一只锦匣里,搁在了博古架的顶层,和其他几套茶具隔开了一段距离。
那边厢胤禛走到东院门口,果然听见弘历念书的声音。今日徐先生教的是《春秋》里的一段,沈清宴的声音清清脆脆地传出来:“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