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年氏若入府，位份不会低。”胤禛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波澜，“住在西院，适合她的身份。”
高无庸低下头，“奴才明日就吩咐下去。”
胤禛终于转过身，在案前重新坐下，伸手取了张空白的笺纸，提笔蘸墨，写了两个字——“踏雪”。
字迹端正沉稳，笔画舒展，末了一笔收了势，干净利落。
这张笺纸明日是要送去马厩的，挂在那匹小马驹的棚栏上。
年氏的事，他不急。他已经在皇阿玛那里埋下了一根线，只等着收网。
选秀之期将近，京中的风便一日比一日紧。
各家各户都动了起来，谁家女儿入选、谁家女儿指婚、谁家女儿进了哪位皇子府中，桩桩件件都是朝局的风向标。
胤禛每日上朝、回府、看折子、教弘历读书，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可底下那根弦始终绷着。
三日后，粘杆处的密报又到。
“八贝勒府中幕僚近日频繁出入年家，与年遐龄密谈数次。十四贝子亦曾遣人送了一对玉如意至年府，名义上是给年老夫人贺寿。”
胤禛看完，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散成薄薄一片。
他没动，也没慌。那根线已经布下去了，皇阿玛那边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老八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太急了，急到忘了皇阿玛最厌恶的就是儿子们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
更何况，年羹尧此时正在四川替朝廷卖命、替皇阿玛守西南边陲，老八他们去拉拢年家，这不是拉拢，这是往皇阿玛心里扎刺。
胤禛不着急。他耐得住。
又过了五日，朝中果然起了波澜。康熙在乾清宫听政时，当众夸了年羹尧“能臣干吏、忠勤可嘉”，言语之间颇为满意。接着话锋一转，提了一句“年家女儿今年应选，朕瞧着品貌端正，指给老四做侧福晋吧”。
满殿寂静。众兄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胤禛身上，有打量、有揣测、有羡慕，也有隐晦的忌惮。
胤禛出列谢恩，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得体，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他知道，这一道旨意背后，是皇阿玛的多少盘算。
——老八他们动作太明显，皇阿玛这是在敲打。年氏指给他，年羹尧这把刀便入了他的手，老八那边空欢喜一场，十四弟也被拂了面子。
——皇阿玛终于发现，他后院妻族势弱，甚至连个像样的满洲大姓都没有。这些年德妃替他选人，不是汉军旗就是包衣，哪怕是满洲姓氏也是旁支小户，连个能上朝堂说话的妻族官员都找不出来。皇阿玛不满德妃不尽心，这一指，也是在打德妃的脸。
胤禛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可心底那根弦松了半寸。年氏入了他的府，年羹尧便是他的人，往后军中的事，他终于有了一条自己的线。
只是想到额娘，想到十四弟，心底沉了不少。
他谢恩起身，退到一旁。目光不经意掠过大殿另一侧，看见十四弟站在那里，嘴角还带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一层不悦。
德妃得了消息，今日上朝后胤禛去请安，她连正眼都没给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倒是有本事，连你弟弟的东西也抢”。
胤禛没有辩解，只说了句“额娘息怒”，便退了出来。他知道德妃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他说什么都是错，不说什么也是错。
只是之前德妃为了他出头的样子，有了些许模糊。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弘历正蹲在池塘边看鱼，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眼睛一亮，从地上蹦起来就往这边跑:“阿玛！”
胤禛弯下腰，接住那颗炮弹似的小身子。弘历搂着他的脖子，凑过来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小声问:“阿玛不开心吗？”
胤禛一怔:“没有。”
“可是阿玛的眉毛……”弘历伸出小小的手指，在他眉心轻轻按了按，“这里皱皱的。”
胤禛握住那只小手，低头看着儿子。弘历的眼睛又黑又亮，干净得像一汪春天的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散了些，便在儿子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他。
“阿玛今天得了皇玛法的一道旨意。”他顿了顿，“府里会多一个人。”
弘历歪了歪脑袋:“是年家的吗？”
胤禛一怔:“你怎么知道？”
“高公公收拾西院的时候，弘历问的。”弘历理直气壮地说，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阿玛，年氏好不好？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坏人一样？”
胤禛第一反应眉头一皱:“谁给你的话本，看的是什么，拿出来。”
苏培盛这个没用的东西，竟然让弘历小小年纪就看移心夺志的杂书。
弘历暗暗叫遭，怎么圆，他没有书啊，而且应该说谁给的啊，看这样，那个人肯定不会被轻放了，也是真没有这个人啊。
转眼间，沈清宴就有了好的背锅人选，“是在八叔给的礼物里面找到的。”
苏培盛在后面听着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他竟然没有看好小主子，该死的，竟然在他眼底下耍阴招。
胤禛心底一寒，老八真是阴狠，之前动手伤害弘历，现在竟然还在试图教坏弘历。
把他摁下去都便宜他了，现在皇阿玛活着，他不能再对老八如何，再等几年，他必然不会让老八好过。
胤禛面上看着一如既往，只是牵着弘历的手紧了一些。
胤禛低头看向沈清宴，“弘历，把那个话本给阿玛看看怎么样。”孩子还小，也不是弘历的错，他不能吓到弘历，等找到话本了，他看看是讲什么的，弘历看到了哪，再教育弘历。
沈清宴乖乖点头，被胤禛牵着回到了他的住处，路上沈清宴开启头脑风暴，撒了一个谎，就要撒无数的谎去圆，阿玛让他把书拿出来给他，关键是没有这个书啊，他拿什么啊。
回到了屋里，沈清宴松开胤禛的手，面不改色的走到床边，在床与墙的缝隙间一阵摸索，摸出几张纸，再摸摸，沈清宴转头装作惊讶的样子:“阿玛，书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