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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章 对比(1 / 1)

回到偏殿之后,沈清宴翻开当日尚未批完的折子继续看。他看得很慢,每道折子都从头读到尾,读到有疑虑的地方便停下来想了想。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苏培盛进来点了灯,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渗进来,把案角那叠折子的纸页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一日午后,养心殿正殿的门比往常关得早了一些。

高无庸守在廊下,将殿门轻轻合拢,又示意周遭的太监都退到院门外去,特意嘱咐了,这次不能像以往一样,随意放太子进来了。

殿内只剩胤禛一人坐在案后,那本刚批了一半的折子合着搁在案角,朱笔架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肋——那里近来偶尔会隐隐发酸。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案角那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放着几份密折和几道尚未发出的手谕,还有一叠厚厚的、他这半年来陆续写下的奏议批注——那些批注措辞比寻常的朱批更细密一些,像是写给后人看的,把每一条新政法令的推行初衷、利弊权衡、执行中的常见问题和应对之策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批注是写给谁的,可他知道它们早晚会被翻开。

他坐了片刻,然后开口朝门外喊了一声:"高无庸。"

门轻轻推开一道缝,高无庸的身影闪了进来,躬着身:"皇上。"

"太医院院正今日当值?"

"回皇上,赵院正今日在值房。"

"叫他过来。不要声张。"

高无庸应了声"嗻",躬身退了出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太医院院正赵守义提着一只药箱,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养心殿正殿。他在案前三步处跪下来,行了礼,声音压得极低:"臣赵守义,奉旨觐见。"

胤禛看着他,只开口说了一句:"起来吧。过来把个脉。"

赵守义站起身,又往前挪了两步,在胤禛面前躬着身跪下来,从药箱中取出一方薄绸垫在胤禛的手腕下,然后将三根手指轻轻按了上去。

他屏着呼吸,指尖在胤禛的寸关尺三脉之间缓缓游移,一息、两息、三息,面色从最初的恭谨渐渐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一丝隐约的惊诧。他又重新按了一遍,这次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磕了一个头。

"皇上。"赵守义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微颤,"皇上的脉象……比臣上次诊脉时明显好转了。原先肾精亏耗、气血两虚的征象正在缓慢恢复,脾脉比从前有力了,心脉的虚浮之象也收敛了许多。臣斗胆说一句——皇上若能够不熬夜、不劳神、按时进药、食饮有节,臣以为皇上的寿数,比臣去年所断的,应当能多出半年。"

胤禛坐在案后,听着赵守义把这段话说完。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说,朕还能再多撑半年?"

"臣不敢说'撑'字。臣只是从脉象上看,皇上这半年来虽然政务繁重,但或许是因为停服了那些丹药,又或许是因为起居确实有所调整,肝火比从前平了不少,肾气也有回补之象。"赵守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皇上,臣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的身子底子原本是好的,只是这些年耗得太狠了。如今若能继续这般养护下去,不必求什么灵丹妙药,只靠正常的饮食作息和汤药调理兴许……还能再多撑一些时日。"

胤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一场大病之后,太医告诉他"最多还有五年"时的心情。那时候他躺在榻上,听着太医跪在床边说那些"臣不敢欺瞒皇上"的话,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怕死,是想——弘历才十八岁。他若五年后走了,弘历才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年,坐在这张案后面,翻开账本看见那几百万两银子的窟窿,看见那些面服心不服的大臣,看见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党和新仇,他扛得住吗?

他怕弘历扛不住。他怕弘历太年轻、太心软、太容易被那些"宽仁"二字迷惑,把江山当成了一场可以慢慢来的考试。他更怕他走之后,那些被他压了十年的人会把所有积怨都倾泻到那个少年身上。

所以他开始急。他开始用更重的刑、更快的刀、更不留情面的手段去肃清那些他早该肃清却一直没有腾出手来的东西。他开始吃丹药,明知那些东西未必管用,可他想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就能多替弘历铺一天的路。

直到弘历在他面前倒下。

那一夜他守在弘历榻边时想明白了——他若为了多活几天而让弘历与他离心,那多活的那几天又有什么意义。

他把张道士的丹药停了,让太医院重新开了温补的方子,然后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来教弘历。

他收回了弘历的折子量,压了弘历的权,在朝会上越过弘历的发言去问旁人的意见。他做得不动声色,像是父子之间寻常的权力调整,可每做一步,他心里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替弘历立威,也在替弘历做恶人。他把严苛的、不近人情的、让人恨的那个角色揽在自己身上,把宽仁的、体恤民情的、让人爱的那一面留给弘历。那些被他的酷吏手段逼得走投无路的清官,转头便会看见弘历替他们求情的折子。那些被他的严刑峻法压得喘不过气的读书人,迟早会发现太子殿下曾在御前替他们说过话。

只有他这个皇帝太严厉了,太严苛了。与弘历形成对立之势,那些清官能臣,才会认真的投靠弘历。

弘历才能在他这个刚登基不久的帝王手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忠心能臣班底。

他是在用自己的恶名,替弘历挣一个好名声。登基十年,他从不曾为自己打算过什么。他只希望弘历接手的江山,比他接手时干净一些。如今这个儿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一个能扛事的人。他确实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不动声色,心里却比从前更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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