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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 章 瞒着(1 / 1)

赵守义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胤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低伏的脊背上,开口时语气平平的:"这件事,不必让任何人知道。太子也不必知道。"

"臣遵旨。"

"你退下吧。今日的事,朕不想在任何人嘴里听到第二遍。"

赵守义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躬着身退出了殿门。门重新合拢之后,胤禛坐在案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方才赵守义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多出半年。半年不长,不够他做完所有想做的事,不够他把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全部理顺,不够他把新政法令推行到每一个角落。

可半年也不短,足够他再替弘历铺几段路。他想起弘历昨日傍晚站在廊下时说的那句话——"儿子以后会看得更仔细一些。"那句话的语气里没有怨怼,也没有讨好,只是一种安静的在跟他说"我知道了"的温和。

他知道弘历正在学着变成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宽仁、沉稳、懂得留余地,也能在必要时下决断。他坐在案后,掌心里的温度慢慢从微凉变回了温热。他没有再想那些关于生死的话。他铺开一张新笺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道手谕——关于河南那个被查出问题的县,后续的官员补任和赈灾善后事宜。他写得比平时慢一些,把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即将接手的人留一份详细的操作指南。

他写完那道手谕搁下笔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高无庸轻轻推门进来添了一回灯油,又无声地退了出去。胤禛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多出这半年光阴,大约是用来让他把这江山最后的杂质再滤一遍的。

他想起弘历今日早膳时坐在他对面吃桂花糕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吃东西的动作端正而安静。他看了一会儿,在弘历抬头的瞬间收回了目光。他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弘历还是个够不着桌沿的孩子,坐在他对面喝粥,喝完了把碗推过来,仰着脸说"阿玛,我还要"。那时候他替弘历添了一碗粥,看见弘历低下头继续喝,碗沿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急。他只想着,日子还长。

如今他知道日子没有那么长了。可他还能多陪弘历半年,还能多替他铺半年的路,他只希望他儿登基的时候不会像他一样,手底下党争盘踞,雍正希望他儿子登基的时候是万众所归。哪怕这些恶名由他来背负,他也甘之如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案上那叠折子拉过来,翻开第一本,提笔蘸墨,继续批了下去。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清宴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偏殿的灯下批一本关于直隶春耕的折子。

他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阿玛的身体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应道:"我监测到的数据显示。雍正帝的肝火上行,肾气损耗加快,太医院那边新开的温补方子虽然有效,但无法完全逆转根基性的消耗。他没有告诉你,太医院院正上个月诊脉时对他说,他还能再多撑半年。以目前的衰减速度来看,最多不过八个月。"

沈清宴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尚未写完的批注上,视线却已经不在那里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八个月。"

"是。八个月之后,他的身体会出现断崖式衰竭。"

沈清宴把笔搁回笔山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他坐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夜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灌了他满襟。

他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重新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笺纸,提笔蘸墨。他没有写折子,没有写批注,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八个月。够。"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案角的匣子里,重新拿起朱笔翻开那本关于直隶春耕的折子,继续批了下去。笔尖落下去时,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把过去几个月里所有批过的折子、拟过的章程、参与过的政务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又让系统把朝中各方势力的动态、各地新政执行的进度、还有那些他阿玛留下的旧案卷宗里尚未完结的条目,逐一梳理出来。等他大致弄清手上的牌面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苏培盛推门进来时看见他合衣坐在案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问了一句:"主子爷一夜没睡?"

"嗯。不困。"沈清宴把案上摊开的几本折子收拢起来,语气如常,"替我备水洗漱,今日早膳我去正殿用。"

从那天起,沈清宴把每日的睡眠压到了两个时辰。

他在偏殿的案前从寅时坐到子时,中间用午膳和晚膳各歇两刻钟,又匀出半个时辰去正殿陪胤禛用膳。其余所有时间都伏在案前批折子、理卷宗、修订章程、与各部对接。从前需要三日才能办完的事,他如今压缩到一日内办完。

从前要等汇总才处理的散件,他当日便逐一核清。案角那摞折子的厚度在渐渐回升,因为批阅的速度越来越快,各部递上来的回执也越来越及时。

苏培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了几回被他笑着挡了回去。有一回苏培盛实在忍不住了,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案角,说了一句:"主子爷,您这身子骨经不起这样熬。皇上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心疼。"沈清宴正低头批折子,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苏培盛,语气温和:"苏公公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有分寸。"

苏培盛还想再说什么,看见他那副样子,最终只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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