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流淌着。沈清宴逐渐适应了这种"伴驾"的日常节奏——早起随李世民在两仪殿旁听朝议，午后回到紫宸殿偏殿翻看那些书册，偶尔被李世民叫去问话，问的都是一些看似随机的问题："你觉得朕今日在朝议上的决断如何？""若是你，这个案子会怎么判？""这份奏章有没有你看出来的问题？"
沈清宴应对这些问题时越来越从容了，但这些对话中，有一个话题是李世民从未提起的——他自己的未来。沈清宴注意到这个沉默，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李世民不是不想知道自己的命运，他是在刻意克制自己不去追问。那位帝王深知"知天命"的代价，若是提前知道了结局，那些还未发生的岁月便会染上一层他无法摆脱的阴影。他选择不知道。
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紫宸殿正殿中只剩李世民和沈清宴两人。炭火烧得很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廊下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李世民坐在案后翻看一份卷宗，头也没抬地说："明日除夕，宫中照例有家宴和守岁。你不必留在紫宸殿了，朕让人在偏殿备好酒菜，你一个人清净守岁。"
沈清宴站在偏殿门口，微微怔了一下："陛下，除夕家宴……我也可以旁听吗？"
李世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沈清宴读不太分明的东西——像是审视之后微微放松了的边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放在案角，往椅背上靠了靠，打量了沈清宴一会儿才开口："旁听？你是指站在殿角看朕和皇后、皇子们守岁？"
"嗯。"
李世民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沈清宴便不再追问了。
腊月三十的傍晚，沈清宴跟在李世民身后走进了蓬莱殿——这个他在开元年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但此刻的蓬莱殿和他记忆中的那个蓬莱殿完全不同。
殿中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装饰，灯笼的数量也少一些，但那些简朴的红色纱灯在廊下依次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殿宇被一种温暖的光笼罩着。殿中摆了几张案几，坐了几个人——皇后坐在李世民右侧稍后的位置，穿着深红色的锦袍，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金簪，面容温婉沉静，目光柔和地扫过殿中。几个皇子坐在对面的案几旁，最小的那个被乳母抱着，大约只有两三岁，正攥着一颗蜜饯往嘴里塞。
沈清宴在殿角的一个位置站定，正好能看见殿内所有人的侧脸，又不会太过显眼。他在那个角落站了大半个时辰，看他们吃年夜饭、看孩子们在殿中追逐嬉闹、看李世民偶尔伸手拦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皇子，问一句"今日背了几首诗"，然后听那孩子叽叽喳喳地报出一串题目。
他也看见了年幼的李治——那个后来会成为大唐第三代皇帝的孩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皇后身旁，手里端着一杯温羊乳，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抬头看一看正在说话的父皇。
除夕的烟火在子时准时升上了夜空。沈清宴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些彩色的光点炸开在漆黑的夜幕中，和开元年间那些烟花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但他知道此刻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帝王还不知道自己会留下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比沈清宴预想的更快。他跟着李世民参加了新年的第一次大朝贺，看见了满殿文武列队而立的阵仗。
也旁听了几场关于春耕准备和边防调度的议事，看着那些决策从谈论变成批示、从批示变成执行。
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李世民破例让沈清宴出了宫门——由两名便装禁卫跟着，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个来回。沈清宴走在长安的街巷中，看着满城灯火在夜风中摇曳，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见的是同一个长安城，却是两个不同的时代。相隔八十年的灯火，在他眼前重叠在一起。
正月十六，沈清宴回到紫宸殿偏殿时，李世民正坐在正殿中批阅一份关于西域局势的奏章。他见沈清宴进来便放下笔，像往常一样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晚看得如何？"
"很好。"沈清宴说，"和我想象中一样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倒计时只剩三天了。三天之后，无论他在何处，都会被自动传送回开元十四年的那个原点。他还有三天时间留在这个时代，留在这个帝王身边。他没有向李世民提起这件事，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要走了"。他甚至不确定李世民会不会在意他的离开。
正月十七的午后，沈清宴在偏殿中翻看那卷《贞观四年天下州府图志》的最后一页时，听见正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他搁下书册走到门边听了听——是李世民在说话，声音比平时略高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是"事已办妥"之后的松弛和痛快。
片刻后李世民的声音从正殿传过来："你出来一下。"
沈清宴推门走出去，看见李世民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边关密报。他抬起头来看向沈清宴，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眼中出现的、几乎接近于"分享"的神色。
"李靖的捷报到了。正月初九出塞，十五日便抵达了颉利的牙帐附近，比预计的快了四天。沿途三个部落的首领如约接应了补给，主力未受任何折损。颉利的牙帐已经被围住了，最迟月底便会有结果。"他说完，把那封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沈清宴站在殿中，安静地看着李世民眼中那层明亮的、不加掩饰的神色。他知道这场战役的结局，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场胜利的喜悦落在一个真实的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