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中宫墙的轮廓模糊成深深浅浅的剪影。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李玙哭得满是泪痕和衣袍下摆，在那片深色的衣料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水痕。
第二天清晨，沈清宴在早朝上正式露面了。含元殿中百官列队而立时，他穿着全套衮冕从殿后走出来，步伐平稳，面色如常。坐在御座上之后他没有解释自己"风寒"的具体细节，只说了一句"偶感风寒，静养三日，诸卿不必挂心"，便把话题转向了当日的政务议程。
李玙站在队列前方，穿着崭新的太子朝服，面色虽然还带着一丝熬夜后的苍白，但整个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前日痛哭流涕的痕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清宴身上，带着一种"父皇真的回来了"的确认感，偶尔和沈清宴的目光交汇一瞬。
朝会结束之后，沈清宴在紫宸殿单独见了宋璟。宋璟进门时面色如常，但沈清宴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坐下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陛下平安归来，臣便放心了。"
沈清宴没有跟他绕弯子："这三天辛苦你了。"
"臣份内之事。"宋璟的语气平淡，平淡底下是一种深沉的安定，"陛下离京期间和这次离宫期间，臣都在中书省坐了三天两夜。只要臣坐在那里，朝中就没人敢妄动。真正让臣担心的是太子殿下。他不擅长掩饰情绪，前日被崔湜看了那一眼之后，他整夜没有入睡。臣劝他回去歇息，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躺下来也睡不着，不如坐在这里等消息。'"
沈清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会处理太子那边的事。你继续盯着朝中的风向，五姓七望那边若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宋璟应了，又汇报了几件这三天积压的政务要事，然后起身告退。他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清宴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躬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那天傍晚沈清宴让高力士去东宫传了一道口谕："让太子过来用晚膳，不必穿朝服。"
李玙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便袍，脸上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眼眶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但眼下那圈青黑还在，像是在他脸上画了两道浅浅的影子。他在案前坐下来，沈清宴让人把饭菜摆好，父子两人隔着一张小案相对而坐，和这几个月来无数个傍晚一样。
沈清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随口问："今日宋相跟你谈了什么？"
李玙端着饭碗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宋相跟儿臣谈了三件事。第一，让儿臣以后在公开场合遇到崔湜那样的人时，不必强撑着维持无懈可击的表情——那样反而显得刻意，不如坦然一些，甚至可以主动承认'确实没睡好'，反而让人抓不到更多话柄。第二，他说这次的事情给儿臣提了一个醒——'天子若不在京中，太子便是朝堂的定心石。定心石不能慌，哪怕心里再慌，面上也要稳住。'第三……"他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他说父皇您这次离开，不是临时的意外，是您自己安排的。他说您有自己的考虑，不必让儿臣追问。"
沈清宴端着饭碗没有接话。他慢慢地嚼完了嘴里的饭，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宋相说的三件事，你都记住了？"
"儿臣记住了。"
"那朕只补充一句。"沈清宴看着他，语气平实却清晰，"朕这次离开，确实是有意安排的。但朕不会告诉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因为这件事说出来对你没有好处。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朕走的时候，心里最惦记的是你。朕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朕知道，朕不在的这几天，你能撑住。"没想到系统这么不靠谱，他以为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系统根本就没告诉他，这边的时间也会流逝啊，导致他什么都没有安排。
李玙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没想到父皇这么信任他，李玙很感动，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比昨日多了半碗，筷子夹菜的动作也比方才舒展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便恢复了常态。沈清宴依旧每日在紫宸殿批折子，李玙依旧每日午后过来旁听和批阅简单题本。但沈清宴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李玙来的时候比从前早了一刻钟，走的时候比从前晚了一刻钟。
他坐在矮案前批折子的姿态也比从前更加专注、更加沉静。沈清宴想起宋璟说的那句话——"定心石不能慌"——李玙在试图把自己变成那块石头。
他甚至开始主动在批折子之外向沈清宴请教一些更深层的问题，比如"若朝臣之间的分歧不是对错之分，而是两害相权之择，应该如何决断"。
再比如"当一方势力受到打压时如何防止另一方势力借势坐大"。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题本上批注文字的少年了，他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沈清宴问他怎么会想到问这些问题时，李玙坐在矮案前，手里握着笔，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认真："因为父皇不在的那三天里，儿臣想了很多。儿臣发现自己除了等着父皇回来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儿臣不想下一次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时，还是只能坐在东宫里等。"
沈清宴看着他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带着淡淡青黑的眼睛，没有说"你还小不用想这些"，也没有说"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他只是说："你现在开始想，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想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