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往前流淌，时间进入了开元十五年的春天。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末御花园里的杏花便开了，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像一树一树的薄雪。沈清宴站在廊下看那些杏花时，忽然想起自己在贞观四年的那一个月里也看过相似的场景——同样的春风、同样一树粉白色的花，只是站在那棵树下的是另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人。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开元十五年了，他四十三岁。按照他之前的计划，顶多再待个几年就该考虑离开的事。这个世界的一切已经走上了正轨：商税制度稳定运行，皇子教育体系根深蒂固，门阀势力被压制到了近百年来的最低点，李玙在一天一天地长成他期望中的模样。他原本的顾虑——"美颜丹让人容颜不老"这件事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因为他不会在这里待到七八十岁。他会在所有人还觉得"陛下保养得宜"的时候就离开，给他们留下一段不必解释的空白。
三月初的一个午后，沈清宴在暖阁中独自坐着，手里翻着一本旧书。他翻了两页便放下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猜到你要说什么"的笑意："宿主，你决定好了？"
"嗯。我决定好了。再过几年就走。到时候你替我看好时间，该通知我的时候通知我。不过在那之前——"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要在走之前，亲眼看着李玙能独立主持一次完整的朝议。"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已经开始为他铺路了。"
沈清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但目光没有落在字上，落在窗外那棵杏花的轮廓上，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地落着，一层一层地铺满了廊下那条石径。
四月里，沈清宴做了一件事。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让高力士传了一道口谕到东宫："明日早朝由太子代朕主持，朕在殿后旁听。"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沈清宴知道那些议论是什么——有人说是天子在试探太子的能力，有人说是天子在逐步放权，也有人私下猜测"天子是不是又打算出宫"了。他没有去压这些议论，因为无论哪种猜测都无所谓，他要的只是李玙站在那个位置上时，所有人都看着他。
翌日清晨，含元殿的朱漆大门准时洞开。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入殿时，发现御座上空的——那尊铺着明黄锦垫的御座后面没有人。
殿侧垂着一道珠帘，透过帘子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端坐在帘后。太子李玙站在御座前方的台阶下侧，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朝服，白玉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坐上那座御座。
沈清宴在帘后看见这个细节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教过李玙这一点——在代天子主持朝议的时候，应不应该坐御座。上辈子他替胤禛主持朝议时是坐过的，但李玙选择了另一种做法：站在御座之前，却未坐御座。
第一个出列奏事的是户部侍郎，呈报今岁春耕各州县的种子调拨进度。李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问了一句："渭北几个县的种子有没有按时到位？去岁冬天那边雪大，道路可能不通。"户部侍郎显然没有预料到太子会追问这么具体的细节，愣了一下才答道："回殿下，渭北的种子已经提前半月发运了，走的是陆路，没有受雪情影响。"李玙点了一下头："那就好。继续报。"
沈清宴在珠帘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李玙查过题本，他知道渭北的情况。那个问题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准备了才问的。
随后兵部呈报边防军饷核算时出了一些小插曲，兵部郎中报的数目和户部存档的数额对不上，两人在殿上争执了几句。李玙没有急于裁断，而是让两人各自把依据的底册报了一遍，然后说："两边的底册都呈上来，我——"他说到这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大约意识到不该用这个自称，随即自然地改了口，"本宫看过之后再作裁定，今日先议其他事。"
沈清宴注意到，殿中有几位年长的朝臣在那句"本宫"出口之后微微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细节里藏着的东西他很清楚：一个能在慌乱中迅速调整措辞而不失态的少年，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得了。
朝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期间李玙没有一次看向珠帘的方向，但他偶尔会在某个停顿处微微侧一下耳，像是在听帘后有没有传来什么动静。沈清宴始终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没有咳嗽，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殿上人察觉的动作。
散朝之后，李玙没有直接回东宫。他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等百官散去之后才转身往珠帘的方向走来。沈清宴从帘后走出来时，看见李玙正站在殿侧，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一场考评。
"父皇，儿臣今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方才在殿上那个沉稳的太子判若两人。
沈清宴看着他，然后说："有一处你做得不够好。"
李玙的肩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兵部和户部对不上账目的时候，你让他们各自报了底册，然后说'本宫看过之后再作裁定'。这个处理方式本身没有问题，但你没有当场追问一句——'这两套底册的日期是否一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一方用的是上月的数据、另一方用的是本月的数据才导致的差异？'细节的差异往往不是因为有人在舞弊，而是因为统计口径不一致。你如果当场问了这句话，就不需要事后调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