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时间仿佛定格了。
台下的惊呼被拉长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顶灯的光刺眼得发白,落在那道抛起的液体上,折出一线诡异的、近乎透明的亮。
林雪儿那张扭曲的脸悬在光影里,五官挤成一团,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画。
在林文茵的视野里,那些声音、那些人影全都退成了背景。
只剩下那道致命的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腥气,扑面而来。
她的眼神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抬了半寸,却连一个躲避的动作都没能完成。
陆妄在台下,神色大变。
他第一时间就想冲上去,右脚已经跨出半步,手掌重重推开了身前的一个记者。
可距离太远,前排的宾客挤成一堵墙,他根本来不及。
苏建安离得稍近,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时没能做出反应,喉咙里只挤出半个没成型的音节。
远水救不了近火。
离母亲最近的,只有谢语棠。
千钧一发之际,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泼过来的是什么,只是出于一种最纯粹的、想要护住亲人的本能,猛地一个箭步从画架旁冲了过去。
高跟鞋在木质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鞋跟随即折断,她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还处于呆愣状态的林文茵推向一旁。
“妈!”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哑,几乎撕破了她一整晚都维持得毫无破绽的从容。
林文茵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倒退了三四步,摔倒在铺着厚地毯的安全区域里。
发簪散了,她撑着地毯,抬起头,眼里还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而那瓶腐蚀性液体,失去了目标,大部分都泼在了空处。
液体溅落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一阵“滋啦”的恐怖声响。
紧接着,一缕白烟从地板上蜿蜒着爬起,木漆迅速卷曲、发黑,塌下去一个个焦黄的坑。
那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前排几个宾客当场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但仍有小部分液体溅到了谢语棠身上。
几滴落在了她那昂贵的星空色礼服的裙摆上,那些细碎的银线像被无形的火烧过,瞬间将布料腐蚀出几个丑陋的破洞。
破洞的边缘还在往外扩,一点点吞噬那片曾被无数镜头追逐的星空。
更多的则是溅在了她用来推开母亲的右臂上。
“滋啦”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近得像是响在她的耳膜里。
剧烈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贴上皮肉的灼痛感,瞬间从手臂炸开,一路深达骨髓。
“唔!”
谢语棠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只有半个音,随即被她死死咽回喉咙里。
身体因为剧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硬生撑住。
她下意识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攥住受伤的右臂手肘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是一个极其别扭、却又熟悉到诡异的姿势,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那股钻心的疼从骨头里拦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林雪儿抬手,到白烟升起,不过三四秒。
直到这时,现场才彻底大乱。
“快!叫医生!”
“抓住那个女人!”
安保人员反应过来,几个人从侧幕同时冲上舞台,皮鞋踩得台板咚咚作响。
他们将还在地上尖叫的林雪儿死按住,她的头发全散了,脸贴着地板,嘴里还在嘶喊。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尖得刺耳,混着唾沫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建安和陆妄也已经冲到了台上,一路撞开了两张椅子。
“棠棠!你怎么样?”
“手臂!她的手臂受伤了!”
陆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上方,眼睛死盯着那片皮肤,声音是谢语棠从未听过的失控。
然而在台下,有一个人完全僵住了。
顾瑾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没有在混乱的人群上。
没有在被制服的林雪儿身上。
更没有在那幅险些被毁的画上。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死死地钉在了舞台中央的谢语棠身上。
刚才那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
熟悉到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停跳了一拍。
以及她此刻,强忍着剧痛,用左手紧攥住自己受伤右臂手肘上方的那个姿势……
脑海中轰的一声响起。
他的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八年前。
那是他们刚结婚不久,他因家族逼迫而对她处处冷漠挑剔的时期。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在厨房倒水,因为心烦意乱没有拿稳,一整壶刚烧开的滚水脱手而出,朝着他的胸口倒了下去。
谢语棠当时就在他身旁洗水果。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扑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滚烫的开水大部分泼在了地上,但仍有一股浇了她满满一臂。
他至今都记得她那白皙的手臂瞬间变得通红一片。
当时她也是这样,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而短促的痛呼。
然后也是用一模一样的姿势,用左手死死攥住自己被烫伤的右臂,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先问他:“你……你没事吧?”
那个画面,那个声音,那个姿势……
是他无数个冷漠的日夜里,唯一一抹带着温度的记忆。
只是后来,随着他对她的厌恶加深,这段记忆也被他刻意地遗忘和掩埋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在此刻,这个深埋在记忆深处、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却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浮现。
一个荒谬却又致命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思绪。
相貌可以相似,气质可以模仿……
但这种生死关头,不假思索的本能反应,这种独属于某个人,早已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绝不可能被模仿!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苏建安和陆妄焦急围住、正强忍着剧痛安抚母亲的K。
震惊、狂喜、悔恨与难以置信交织在心头。
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悄然退去。
他推开身边的助理,如同失了魂一般,一步步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喃喃自语:
“谢……语……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