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街死寂中,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
沈长庚一手端着账本,一手晃着红木算盘。
算盘珠子的声音清脆,像是扇在林知远脸上的巴掌。
“林知远,我是你在青篱村定过亲的未婚妻!”
沈长庚声音清亮,吐字如钉。
借着周遭诡异的安静,直直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高中状元,就嫌我出身低微,贬我为通房,另娶公主为妻。我知道人往高处走,你另攀高枝我不怪你。可通房我不做,这门亲事我也不要了!但!一码归一码,情分断了,账得算清!”
她就站在林知远面前,算盘珠子在她的手里晃得叮咣响。
“你这五年的科考之路,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从笔墨纸砚、请夫子,到进京赶考的盘缠,用的都是最好的,账本上笔笔皆在,一共五百三十八两九钱三分!”
沈长庚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账本重重抖开,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看在同乡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按民间最低的借贷算,加上利息一百两。一共是,六百三十八两,九钱,三分!”
她话音微顿,嘴角扬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状元郎今日都高升当上驸马爷了,总不至于要赖我一个村姑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吧?”
现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说话!
无人敢说话!
林知远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恐惧和愤怒在心头翻滚。
“哪来的市井泼妇?公主府门前,岂容你胡说八道?来人,把她给我乱棍打死!”
“状元郎一上来就喊打喊杀,这是心虚了啊!那岂不是说明,这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这是一道男子的声音。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不知道从人群的哪个犄角旮旯传出来的。
红色盖头下的朝宁公主听到熟悉的声音,眸光一亮。
林知远见有人给沈长庚帮腔,更急了。
他怒斥御林军。
“还愣着干什么?毁了公主的大婚,你们担当得起吗?”
“慢着。”
御林军刚要持刀上前,朝宁公主骤然出声。
“公主……”
林知远还没解释,就感觉手心蓦地一空。
他猛地低头,看到朝宁公主已经把手从他的手心抽出去。
林知远心头陡然一沉。
“公主,事情不是她说得那样。我们先拜堂,别误了吉时。此事等晚上臣同您细说。”
“都这样了,还拜什么堂?”
红色盖头之下,朝宁公主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追债的都追到本宫的大婚现场了,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都看着。若是不当面审问清楚,你让本宫的颜面,以后往哪放?!”
斥责的声音透过红盖头传出来,林知远不敢再说一句话。
只用那要吃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沈长庚。
“沈长庚,订婚不过是儿时双方父母酒后的一句戏言,岂能当真?!你不过是看本官高中状元,便想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来讹诈本官。本官知道,你在乡下的日子不好过,看在同乡的份上,本官姑且接济你一次。”
林知远说完,朝后伸手。
钟伯早就吓破胆了,见状急忙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子。
怕宴席上有急用,钟伯今日特意揣的银钱多了些。
这里面,估摸着有几十两。
林知远颠了颠重量,直接将钱袋子扔到沈长庚脚下。
“拿上银子,速速离开。若贪心不足,敢再纠缠下去,耽误了本官和公主的吉时,可是砍头的大罪!”
林知远这话,否定了俩人婚约的存在,也否认了他花过沈长庚的钱。
他还巧妙的把还钱的概念,模糊成对沈长庚的接济。
把沈长庚的形象,塑造成一个乡下穷邻居进城打秋风的寄生虫。
把自己的形象,塑造成恤邻济里的大善人。
最后,还用“砍头”威胁沈长庚,暗示她适可而止。
沈长庚目光一瞥,就知道这里面大概有多少钱。
她没捡钱袋子,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文书。
“这是在青篱村里正的见证下,两家写的婚书。足以证明我所言句句属实。”
林知远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做梦也想不到,五年前的一张纸沈长庚竟然还留着。
更没想到,她会带来京城。
心底的恐慌疯狂蔓延,林知远气得脸色阴沉,咬牙切齿。
“沈长庚!皇上和皇后娘娘此刻就在府中主婚,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不要命了吗?”
沈长庚一脸无辜。
“我没闹啊,我只是陈述事实。你也可以请皇上和皇后出来一起听听,让他们看看,他们给公主选的驸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知远气得太阳穴砰砰直跳。
“你……”
“有证据还不好说,查啊!今日来的官员那么多,哪个衙门管始乱终弃、骗财骗婚的?帮忙给看看呗。”
那道熟悉的男子声音再次传来。
林知远气得抓狂,目光往四处扫射。
“谁在兴风作浪,给本官出来……”
“京兆府何在?”
那男子的声音像是讯号,红色盖头下再次出声,强势打断了林知远的话。
人群中,穿着绯色官服的京兆尹走了出来。
“下官在。”
朝宁公主隔着红盖头下令。
“既然她言之凿凿,你身为京城的父母官,便将此事当众查验清楚。”
“微臣遵旨!”
京兆尹走到沈长庚面前。
沈长庚主动将手里的婚书和账本呈给京兆尹,还贴心的附上算盘。
“五百三十八两九钱三分。大人若是对钱数有异议,也可以现场算。”
京兆尹先是打开了婚书看。
婚书上的生辰八字、青篱村里正的私印,以及那鲜红的指印,无一不真!
再翻看那账册。
笔墨纸砚、私塾补习和赶路的费用,每一笔都记得十分详细。
就连一根糖葫芦……
京兆尹掀起眼皮瞅了沈长庚一眼。
沈长庚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未问先答。
“我没吃,都是他吃的。”
京兆尹沉默了。
沉默之后,转身朝着朝宁公主一拜。
“启禀公主,婚书为真,错不了。至于这账本里记录的,只要与林修纂这五年的科考行程一一比对,便知真假。”
盖头动了动,好似是里面的人看向了林知远的方向。
“婚书为真,你怎么说?”
林知远大脑一片空白。
却还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
“许是,家中二老私自定下的,臣真的不知。”
朝宁公主又问:“那账本呢?”
账本?
林知远的眼睛瞪得像条濒死的鱼,连呼吸都要喘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