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家伙得了赦令一般,一前一后蹿进了院子深处。
童童目标明确,直奔墙角那堆晾晒的干草垛,四只爪子扒着草垛边缘往上爬,爬到半截滑下来,又爬,终于翻了上去,蹲在草垛顶上,冲下面仰着脸的小瑾嗷了一声,像在说你上来呀。
小瑾绕着草垛转了两圈,试探着把前爪搭上去,草垛晃了一下,他缩回来,又搭上去,整个白团子挂在那儿一荡一荡的,尾巴紧张地绷成一条直线。
安东尼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朝院子中央那张矮木桌抬了抬下巴。
桌面上还摊着半截没缝完的兽皮,骨针插在线团上,几片碎皮屑散在桌角。
他伸手把兽皮卷了卷推到一边,腾出半张桌面来,又从石台底下拉出两只矮凳,摆在桌子两侧,自己则坐回了门槛上那截老树桩上,姿态松松散散的,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陆羽和兰德先后落了座。
兰德把菜篮搁在桌脚旁边,蓝布角垂下来搭在泥地上,被风掀了一掀。
他坐下去的时候身量颇高,两条长腿屈着,膝盖几乎顶到桌沿。
陆羽坐在他旁边,手肘搁在桌面上,偏头看了一眼安东尼,唇边还挂着方才抱幼崽时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
安东尼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石台上拎起一只陶壶,往两只粗碗里各注了半碗汤。
汤色清亮,飘着几片炖得透明的肉片和一小截不知名的根茎,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种温润的、混了草药味的肉香。
他把碗推到两人面前,手腕一转,粗瓷碗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的咯一声响。
“喝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波澜。
陆羽道了声谢,双手捧起碗来,低头抿了一口。
兰德也端起了碗,却没有急着喝,碗沿停在唇边,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来,落在安东尼脸上,眼底有一丝极快的、不易捕捉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看不见的石子碰了一下。
安东尼靠回树桩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日光从院子西边的树梢斜斜地打过来,在他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他看着兰德,目光平直,没有探究,没有质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从容。静了两息,他开口了:
“拉金回来了。”
四个字落下去,像四片树叶落到水面上,轻,但确确实实地泛开了涟漪。
兰德的碗顿住了。
碗沿还贴着下唇,但那个喝汤的动作停在了半途,指尖在粗瓷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转头看向陆羽,陆羽也同样一脸疑惑。
疑惑安东尼怎么会知道。
是他们哪里露馅了?
暴露了?
两人慢慢把碗放下来,搁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兰德的声音绷着,压得很低。
安东尼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兰德脸上移开,落向院子角落那只石台旁边的一只木桶,桶沿上还搭着一块半湿的麻布,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头底下泛着潮润的光。
他抬了抬下巴,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水汽。”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常见的天气征兆,“今早我去河边提水的时候,看见上游的水汽比往常厚,飘的方向也不对,是往咱们这片来的。”
“整个部落里,只有从溪谷那条路回来的人脚上才会带那种水汽,那边林密,露水重,走一趟裤腿能湿到膝盖。”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兰德脸上。
“你们脚踝那一圈到现在还是潮的,鞋帮上沾的是溪谷才有的那种红泥。他是在尼克家里吧!”安东尼解释。
兰德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汤面上的热气在他鼻尖前方袅袅地散着,把他半张脸的轮廓氤氲得柔和了些。
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动,指腹贴着粗瓷壁,像是在感受那点残余的温度。
他没想到安东尼会这么聪明。
明明他们已经努力避开,最后甚至是为了害怕被发现,还回去洗了澡。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发现的彻底。
“我……”
“你们不用瞒我。”
安东尼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没有汤的粗碗,里面是半碗清水。
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我也没想过去找他。”他说。
陆羽抬起头来,汤碗还捧在手心里,目光带着一点探询的意味。
兰德也抬了头,眼底那层绷着的紧绷松动了一些,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被轻轻戳破了,薄薄的一层壳底下露出来的,是更复杂也更柔软的东西。
安东尼看着他们,两只手在膝盖上平摊开了,掌心朝上,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
日光把他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交错的纹路里还嵌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草汁的绿痕。
“他既然回来了,又不愿意见我,”安东尼停了一下,眼睑微微垂下去,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那里写着他要说的话,“那肯定是有不能见我的理由,他这个人我清楚,要是能见,他早来了。”
他的声音到这儿微微轻了一些,像一把细沙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我只想知道,他安全吗?”
这几个字落在空气里,轻,但沉。
院子角落里传来童童嗷的一声叫唤,像是从草垛上翻了下来,紧接着是小瑾嗷呜嗷呜的急急的回应。
两个小家伙的动静闹了一阵,又安静了下去,只留下细碎的扒拉草叶的声响。
兰德看着安东尼,看了好一会儿。
他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一层,面上凝起了一圈薄薄的油膜。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点了下头,点得缓慢,但很肯定。
“安全。”他说。
安东尼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草叶又慢慢弹回来。
他端起桌上那碗清水,又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然后放下碗,抬起目光看了看院门口那条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土路。
“安全就好。”他说。
声音很平,像一碗搁凉了的汤,但碗底还存着一点余温,不烫手,贴着掌心的时候,能感觉到。
陆羽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汤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偏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兰德,又看了看对面门槛上那个靠着树桩、掌心朝上摊着双手的安东尼。
日头又挪了一些,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一点,童童和小瑾在草垛旁边滚成了一团,一个黑白,一个雪白,绒毛里沾满了干草屑,在日光底下像两颗裹了糖霜的毛线球。
安东尼伸手把桌上那卷兽皮拽过来,重新摊开,从线团上拔起骨针,穿了一根新线,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没做完的衣服。
“小瑾、童童你们带回去吧!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他说着,针尖穿过皮面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某种安静而持续的心跳。
下着逐客令。
兰德端起碗来,把碗里剩下的汤喝了,碗底朝上晾了晾,搁回桌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菜篮从脚边拎起来放到桌面上,蓝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几颗带着泥的根茎和一把绿油油的菜叶。
随后走到草垛前抱起两个玩闹的小家伙,带着陆羽回家。
几人离开,大门从外面被关上。
院子里,安东尼随着关门的声音手里动作也跟着停下。
眼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