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挤进驾驶座,手指在操作台上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把几个旋钮拧来拧去,又把启动键按了几次。
引擎还是叫两声就熄火。
“操。”
他骂了一声,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操蛋。”
他又骂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恼怒。
沈砚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他在那儿折腾,一言不发。
陆执又试了三次,依旧还是老样子。
他把操作台上的按钮按了个遍,又把仪表盘下面的几根线拽出来重新接了一遍。
引擎舱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哪里短路了。
“这破玩意儿……”
沈砚霜没理他的骂骂咧咧,她冷静回想江逐云之前操作这艘飞船时的动作。
那天晚上从监区飞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下,引擎就启动了。
她当时没太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手指好像先按了某个东西,然后才按的启动键。
想到这一点,沈砚霜探过身去,在操作台下方摸了一圈,手指触到一个很小的拨片。
她把那个拨片往上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了,她按下启动键。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飞船开始震动,仪表盘上的数据开始跳动,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导航界面。
陆执愣住了。
他看看仪表盘,又看看沈砚霜,再看看那个拨片,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
沈砚霜没看他,手指在操作台上熟练地滑动,校准导航,调整引擎参数。
陆执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吧,算你行。”
舷窗外,黑色的雪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滋滋地响。
飞船升空的时候晃得厉害。
沈砚霜握着操纵杆,手腕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飞船才勉强稳住。
河谷在两座山脉之间,窄的地方只够飞船勉强挤过去,宽的地方也不过几十米。
两侧的岩壁陡峭得像刀削,黑雪覆盖在上面,偶尔有碎石滚落,砸在飞船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砚霜把高度压到最低,尽量贴着河谷底部在飞。
这样风小一些,飞船没那么颠簸,但视野很差,前方的能见度只有几十米。
陆执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舷窗外面,一声不吭。
导航仪上的定位信号还是搜不到。
沈砚霜只能根据江逐云离开的方向和兽潮的轨迹,沿着河谷往峡谷深处飞。
他们找了很久。
河谷越走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天色越来越暗。
导航仪上的里程数跳过了两百公里、三百公里、三百五十公里。
陆执的眉头越皱越紧,“再往前就是矿区深处了。那边巷道塌陷严重,飞船进不去的。”
沈砚霜没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舷窗外面的河谷,目光一寸一寸地搜索江逐云可能出现的踪迹。
在离矿洞四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扇形冲积滩,地面散落着无数黑色的晶角牛的尸体。
乌泱泱一大片,从冲积滩的入口一直铺到尽头的岩壁前面,少说也有上百头。
有些还在抽搐,四肢一下一下地蹬着地面,晶角上的电弧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暗淡的蓝色微光,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而在那片尸体的中央,有一团银白色的光在闪烁。
沈砚霜把飞船压得更低,贴近地面,看清了那团光的形状。
真的是江逐云。
他还保持着兽态。
银灰色的皮毛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星兽的。那些血在低温下冻成了冰碴,挂在他的毛发上,像一层暗红色的铠甲。
他的右前腿明显受了伤,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鬃毛竖起来,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咆哮。
那双头白狼的两个头颅都在低吼。
真实的那个嘴角还挂着碎肉,犬齿上沾着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浓雾。
虚影的那个更凶狠,张开的大嘴里蓝色的火焰在翻涌,随时准备喷出去。
他面前还站着三头晶角牛。
两头普通的已经伤痕累累,鳞甲碎了大半,血从伤口里往外渗,前腿在发抖,随时要跪下去的样子。
最后面那头是首领,比沈砚霜之前遇到的那头还大一圈,鳞甲是暗金色的,实力至少相当于兽人的B级精神力。
它身上也有伤,脖子侧面有一道很深的抓痕,鳞甲被撕开,露出里面的血肉。
左眼上方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血糊住了半边脸。
但它站得很稳,四蹄抓地,低着头,晶角对准江逐云,电弧越蓄越密。
两头普通的晶角牛在两边策应,形成包围的架势。
江逐云的后腿在发抖,血珠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冻成冰碴,挂在毛尖上。
他从山洞那头一路引着兽潮跑到这里,跟这群晶角牛厮杀了不知道多久。
周遭躺着的上百头尸体,每一头都是他杀的。
可他还在撑着。
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对面的首领,喉咙里发出的咆哮像滚雷一样在河谷里回荡。
他的前爪刨了一下地面,碎石飞溅,身体微微下压,做出扑击的姿态。
那两头普通的晶角牛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沈砚霜一把拉开武器系统的保险栓,手指按上发射键。
飞船两侧的能量炮开始充能,蓝色的光在炮口聚集,发出嗡嗡的低鸣。
陆执看了她一眼,“你——”
话没说完,能量炮发射了。
两道蓝色的光束从飞船两侧射出去,精准地命中那两头普通晶角牛的头部。
它们的脑袋在光束中炸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软塌塌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黑色的血沫。
首领猛地转过头,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飞船。晶角上的电弧炸开,一道蓝色的光柱直奔飞船而来。
沈砚霜早就料到这一手。
她推动操纵杆,飞船猛地侧倾,电弧从机身下方擦过去,在河谷对面的岩壁上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她在飞船侧倾的瞬间按下了第二次发射。
能量光束打中了首领受伤的脖子,鳞甲被彻底击碎,血肉炸开。
首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它的晶角还在亮,电弧还在跳,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沈砚霜跳下飞船,踩着满地的血和碎肉,朝江逐云跑过去。
江逐云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她,瞳孔里全是杀意,像是还没从厮杀的状态里切换回来。
“是我。”
沈砚霜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竖瞳慢慢聚焦,杀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一抹快要将她揉碎的温柔涌了上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前腿一软,庞大的狼躯往下沉。
沈砚霜一把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撑住。
那条银白色的狼头靠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
“别睡,上船再睡。”
江逐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撒娇。
他的尾巴动了一下,想卷住她的手腕,但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沈砚霜拖着他往飞船走。
江逐云的兽态太大了,四米多长的身躯,几百斤的重量,她拖得很吃力,脚步深深浅浅地陷在雪地里。
陆执已经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了,跑过来搭了把手。
两个人一人一边,把这条快散架的狼拖上飞船。
沈砚霜把江逐云塞进后舱,转身又跑回去。
她把空间钮对准首领,把整头牛收了进去,又把另外几头体型很大的晶角牛的尸体也收了。
这些东西都是材料,鳞甲、晶角、骨骼,能做一些东西用来防身。
做完这些,她跑回飞船,舱门关上,引擎启动。
飞船晃晃悠悠地升空,掉头,沿着河谷往回飞。
后舱里,江逐云的兽态开始消散,渐渐变回人形。
沈砚霜回头时,才恍然看到江逐云赤裸着,浑身是伤地蜷缩在后舱地板上。
她从驾驶座的靠背缝隙里瞥了一眼,飞快地别过脸。
陆执坐在副驾驶上,余光扫到她别过脸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你脸红什么?”
沈砚霜瞪了他一眼,默默调高后舱的温度。
“不是你的侍夫吗?”陆执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都被你标记过了,交配都交配过了,你害羞个什么劲?”
沈砚霜冷冷瞥他一眼,“看路。撞上岩壁我可不负责。”
陆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舷窗外面,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舱。
江逐云蜷缩在地板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血,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
陆执啧了一声,解开自己的防护服,三两下脱下来,起身走到后舱,往江逐云身上一盖。
“行了!老子的位置被他占了,老子又得去挤储物舱。你说你们俩,一个两个的,全拿老子当苦力使……”
说话间,后舱传来一声咳嗽。
江逐云醒了。
他撑起半边身子,防护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
低头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防护服,认出是陆执那件,嘴角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沈砚霜。
“砚霜。”
“刚刚那种情形我能搞定的。”
“那些炮不该用的,得留着以后逃命用。”
“这飞船就剩那么点能量了,打一发少一发……”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