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下午去哪里了?"她问。
"邮局。"
"寄东西?"
"寄了一张明信片。"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她没有问他寄给谁,也没有问他写了什么。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指根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上次你寄明信片,也是春天。"
"去年。"
"今年又寄了。"
"今年不一样。"
她等他说完。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把那句话说出来,但说出来的方式不一定要很复杂。
"今年写的不是树了。"
"那写了什么?"
"写了一句话。"
她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桂花树旁边。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把柳树的枝条吹成一条条斜线。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的叫声顺着风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并不扰人。
"那句话跟这棵树有关系吗?"她问。
"有关系。"
"跟你有关系?"
"也有。"
"跟我呢?"
他转头看她。春天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一小片淡淡的灰色。她正侧着脑袋看他,等他回答。风吹过来,她额前的几根碎发飘起来,又落回去。
"跟你有关系。"他说。
许念低下了头,看着两个人握着的手。她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说了一句:
"那挺好的。"
河边的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一些,把桂花树枝头的几粒芽点吹得轻轻颤了颤。那些芽点正一点一点地向外松开,像在完成自己准备好了很久的事情。那棵香樟站在旁边,枝条也抽出了新的颜色,深褐里透出暗红。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手一直握着,谁也没松开。直到春天的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许念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她都没有把手收回去。
后来她先松了手,只是为了让两只手腾出来做别的事情。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剪刀,蹲下来给桂花树修了一根过于杂乱的新枝。剪下来的枝条落在她的手心里,她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宋祁安。
"拿回去插在水里,能生根。"
他接过来,枝条断口处有清新的汁液气味。他想起一年多前她给他的那把薄荷枝,也是这样,水灵灵的,等着生根。
"你给的东西都能活。"他说。
她站起来,把剪刀折好放回袋子里。"因为给的时候就知道它能活。"
他们沿着河堤往回走。春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天光还亮着,河水把夕阳的光揉碎了铺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什么正在缓缓摊开的纸页。宋祁安把那根桂花枝条握在手里,断口的湿意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回到东街那栋老楼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那两把藤椅还在那儿,坐垫被收进去了,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想着这个周末该把阳台再收拾出来了。
上楼的时候许念走在前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格,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堂堂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
"你那张明信片,能让我看看吗?"
"寄出去了。"
"那我下次去邮筒前面守着。"
他上了最后两级台阶,站在她身边,掏出钥匙开了门。"不用守着。那句话你已经听见了。"
她跨进门槛,换鞋,把帆布袋放在门口鞋柜上。他跟在后面进来,关上了门。窗台上的薄荷在春天的光线里绿得发亮,窗外的槐树开始长新叶子了,细碎的嫩芽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晃。
春天走得差不多了,夏天的热还没全铺开。宁城到了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风从河面上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宋祁安每天下班先在河边站一会儿,看看两棵树,再去买把菜回东街做饭。许念来过几次,有时候比他早,自己做完了饭等他回。
那天傍晚他回到东街,推开门看见许念坐在阳台那两把藤椅上,面朝着窗外的天,手里捧着一杯茶。他换了鞋,走到阳台门口,她转过身来。
"你回来了。饭在锅里。"
"好。"
他没急着去厨房,在旁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两把椅子隔了一张小方几,他刚坐下,她就偏过头来看他。
"你寄的那些明信片,"她说,"是寄给谁的?"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问。他坐在藤椅上,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墙面是灰白色的,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泛着暖色,有几道雨水留下的旧水痕从墙顶一直流到底。
"寄给我爸的。"
许念把茶杯放下,转过来坐正了,胳膊搁在膝盖上。
"那他知道你在这边吗?"
"他知道。"
"你之前跟他提过?"
"第一张寄了之后,他大概猜到了我在哪儿。上次电话里我提了一句。"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他嗯了一声,然后问我能不能吃到新鲜鱼。"
许念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那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吗?"
宋祁安想了想。第三张明信片他寄出去了,邮戳盖了宁城的日期,收信地址是他父亲老单位宿舍的门牌号。那张纸片上写着一行字,没有称谓,没有解释,但"她叫许念"这句话本身已经包含了足够多的信息。
"这封信他知道。"他说。
许念听完这句话,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她的脸被阳台外的天光照着,鼻梁一侧有一点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伸出手来,把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拉过来,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干燥温热,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的指节上停了片刻,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不需要再核对的旧事。
"那他知道你在这里挺好的。"她说。
"应该知道。"
许念把手收回去,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仰头喝茶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线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