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多。以前是修机器的,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伤疤。"
"你像他吗?"
他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蹲在河边种树的样子,又想起父亲坐在家里那把旧椅子上看新闻联播的样子。他不确定自己像不像,但他知道自己种树的时候动手的姿势,跟父亲拧螺丝的样子,节奏差不多。都是一下接一下,不着急,也不间断。
"可能有一点。"他说。
许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站起来,端起茶杯走回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饭在锅里,你自己盛。我先去把窗户关上,晚上风大。"
"嗯。"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动。阳台外面的天光正在一点点变暗,远处楼房的轮廓又变模糊了,像他无数次看到的那样。他抬起被许念握过的那只手看了看,手背上的暖意还没全散。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许念在窗边,把朝北那扇窗户关上了,转身正对上他的目光。
"你寄的那张明信片上写了什么?"她问。
"写了你的名字。"
"就写了名字?"
"就写了名字。"
她靠在窗台边,手指搭在窗框上,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把嘴角往两边轻轻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厨房走。
"饭要凉了。"
他跟着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米饭还冒着热气。许念已经把菜盛进盘子里放在灶台上了。两个人把饭菜端到方桌上,面对面坐下来。
窗外最后一抹天色正在褪去,路灯亮了,在屋子里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他拿起筷子,她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同时夹了一口菜,各自放进嘴里嚼着。
吃着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寄明信片给他的时候,是怎么写的?"
"第一张写,在南方种了一棵桂花树。"
"第二张呢?"
"桂花树活了。"
许念咬断一根青菜,嚼完了才问:"第三张就写了我的名字?"
"嗯。"
"他收到之后会怎么想?"
宋祁安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他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这边待下来了。"他顿了顿,"也知道我有一个人一起待着了。"
许念看着碗里那块肉,用筷子拨了拨,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她吃得很慢,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在含着什么需要慢慢咽下去的东西。
"那你呢?"她咽完了问他,"你自己什么时候知道——知道自己是待下来了?"
他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阵,从第一张明信片写到第三张明信片,从桂花树被风刮倒到他把它扶起来,从凤鸣巷的出租屋到东街这间小房子,从许念第一次蹲下来帮他压土到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看远处的天际线。
"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他说,"但有一次我坐在阳台上往外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想的不是还能待多久,而是明年春天那棵树会长成什么样。"
许念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来看着他。
"那你可以开始想后年了。"
"后年的事想那么远干嘛。"
"远吗?"她端着碗说,"你刚来的时候想过自己会买房子吗?"
"没有。"
"那你现在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是白色的,边沿有一小道细纹,是搬家那天不小心磕的。他每次吃饭都能看见那条纹,但从来不去换新的碗。这条纹在,碗也在,他吃饭的时候它就在手边,不碍事。
"后年的树,应该会开很多花。"他说。
许念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她坐在桌对面,灯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出来了,她看着对面的宋祁安,说:
"那你明年春天,再写一张明信片。"
"写什么?"
她想了想。"写她来看花了。"
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伸出手,绕过方桌的桌面,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正放在桌面上,暖暖的,指尖微微蜷着,被他握住的时候,那几根手指轻轻松开了,任由他把她的整只手包进掌心里。
"行。"他说。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新长出来的叶子颜色浅一些,老叶子颜色深一些,两层叠在一起,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不同的绿。秋天的桂花他已经在想它明年开的样子了,后年也会开。她来看花,他写下来,那张明信片寄到海城那个旧地址,他父亲会在清晨七点收到它。
这些事他不用再去想更多了。
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宋祁安提前关了五金店的卷帘门。周荣生下午不在,走之前让他看着天气好了就早点关门。雨不大,稀稀拉拉的,他也不着急,撑伞慢慢走回东街。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自己那间屋子的灯亮了。许念今天下午没课,他出门的时候她把钥匙带走了,说下午过来写教案。他收了伞上楼,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推门进去。
许念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正低头拿笔在上面画什么。她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是说:"你回来了。锅里有姜汤,下雨天喝了暖。"
他先去厨房盛了一碗姜汤,端着碗站在她身后看。她在画一张画,铅笔稿,细线条,还没上色。画上是一个男人站在河边,旁边有一棵树,树冠上画了几个圆圈,应该是花。男人背对着画面的方向,面朝河,看不出脸,但身形瘦长,肩膀微微前倾。
他端着姜汤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是谁?"
许念放下笔,把画纸转过来朝他。"是你。"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画上的河岸他认得,那棵树的形态他认得,甚至那个人站立的姿势——右脚微微侧着,重心在左腿上——他蹲在河边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经常就是这个姿势。
"我不会画画。"他说。
"不用你画,我画就行了。"
他把姜汤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许念把画纸推到他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画上的桂花树已经开了花,花不大,但画面上画了好多朵,密密地分布在枝条上,有的画了五片花瓣,有的只有三四片,像风正要把它们吹散。
"这棵树开了好多花。"他说。
"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没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