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包了大概二十来个的时候,有人敲门。宋祁安去开门,钱建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黄酒,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冬至嘛,来蹭顿饭。"他探头看见许念在包饺子,"哟,赶上正活儿了。我还带了酒。"
"进来吧,一起包。"
钱建安洗了手,也坐到桌前。他包饺子的手艺还不如宋祁安,捏出来的饺子又扁又长,像躺着的元宝。他把自己的作品放在盖帘上,看了看许念的,又看了看自己的,也不不好意思,跟宋祁安那排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
没一会儿又有人敲门。陆明远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说:"我姐给了一箱,我吃不完,给你们带点。"他看见满桌的面粉和饺子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冬至这么隆重?"
"你来得正好。"许念递给他一张皮,"包饺子。"
陆明远袖口一撸也坐了下来。四个人的饺子风格各有不同——许念的匀整,宋祁安的笨拙,钱建安的扁平,陆明远的薄皮大馅,每个都鼓囊囊的。包好的饺子在盖帘上排了三排,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包的。
"这饺子一锅煮出来,谁的分不清。"钱建安说。
"分不清就混着吃。"宋祁安把最后一颗饺子收口,搁在盖帘边上。
水烧开了。许念把饺子下锅,用锅铲顺着锅底轻轻推了几下,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起来。盖帘上的面粉被蒸汽一熏,在厨房里飘起一层薄薄的粉雾。
"许老师你手艺可以啊。"钱建安端着黄酒瓶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年年冬至都包,熟能生巧。"
宋祁安把餐桌上的面粉用湿布擦了擦,摆好四副碗筷。碗边摆着小碟子,倒了些醋和香油。窗外天已经黑了,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天黑得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
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盘放在桌子正中间,蒸雾在灯下升腾着,白蒙蒙的,把灯光揉碎了一点点。许念又端出一碟凉拌萝卜丝和一碟拍黄瓜。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钱建安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黄酒,酒液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先干一个。"钱建安举起杯子,"冬至团圆。"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黄酒进了嘴里温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和酒气,在喉咙里散开。
宋祁安夹了一个饺子。他包的,皮有点厚,但馅没漏,咬着筋道。许念包的馅多皮薄,一咬汁水就出来了。陆明远那些鼓囊囊的蒸过之后更大了一圈,像一个个小气球。
"你刚来宁城的时候,"钱建安咬了一口饺子,嚼着嚼着忽然说,"在河边种了棵树。你记得吧?"
"记得。"
"那棵树现在都长成大树了。"钱建安用筷子朝窗外比划了一下,"我前两天骑车路过,看了一眼,好家伙,比我高出一大截。"
许念在旁边说:"那棵树今年秋天开了满枝花。"
"开花了?"钱建安看向宋祁安,"你种活了?"
"活了。"
陆明远把筷子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宋哥那棵树,明年该有子孙了。桂花树会自己落下种子,旁边发小苗。"
"已经发了。"宋祁安说,"今年秋天香樟底下冒了两棵小苗。"
"你移了没有?"
"没动。让它们自己长。"
钱建安又倒了一圈酒。黄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头顶的灯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你这人适合种树,"钱建安说,"种下去就不管它了。"
"也不是不管。每天浇水。"
"浇水不算管。你那叫陪着它长。"
陆明远夹了一块萝卜丝,清脆地嚼着:"宋哥来宁城之前种过树没有?"
"没有。"
"头一回就种活了。"
"头一回也是许念帮我压的土。不然根太浅,风吹就倒了。"
许念低头夹了个饺子,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饺子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着,把她的脸照得润润的。
宋祁安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面前是吃得正热闹的三个人——钱建安在讲他岳父刘叔搬到省城之后的趣事,说刘叔在省城住不惯,天天念叨宁城的杂货铺;陆明远说他姐最近终于不催他找工作的事了,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开了新店忙不过来;许念坐在他旁边,筷子伸进盘子里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着。
一桌子饺子渐渐见底了,空盘子叠在桌边。钱建安又倒了一轮黄酒,说冬至不喝够不算数。窗外的夜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但屋里暖融融的,黄酒的温热顺着食道往下走,把整个人都烘得松动起来。
"你这屋里比以前有人气了。"钱建安环顾了一圈,"我来一趟就看到多几样东西。上次来还没那个——"他指了指墙上的画,"这幅画哪儿来的?"
许念说:"我画的。"
钱建安走过去看了看:"画的是宋祁安?"
"嗯。"
"像。尤其这个站着的样子,跟他蹲河边浇水完了站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明远也走过去看了一眼:"明年再画一张,花开满的。"
"明年画。"许念说。
宋祁安靠着椅背,看着三个人站在墙前看画。钱建安和陆明远的背影并排着,许念站在另一边,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柔柔和和的。他看着那幅画里的自己——背对着画面站着,旁边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忽然觉得那已经不再是一幅"画"了,更像是一张老照片,是他来宁城这两年攒下来的一件具体的证明。
"饺子还有吗?"陆明远问。
"锅里还有一锅没煮的。你再吃的话我再下。"
"那再下一锅。"
宋祁安站起来去了厨房。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泡。他把剩下的饺子滑进锅里,锅铲顺着锅沿推了两下,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隔着厨房的玻璃门,他听见客厅里的笑声。钱建安在说什么,声音大,被自己逗笑了,许念也跟着笑了两声。陆明远在说"那一锅给我留着",声音比平时急一点,也被自己逗笑了。
宋祁安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锅铲,看着饺子在锅里慢慢转着圈。冬至的夜晚是一年最长的,但在这个厨房里,时间过得好像比平时更快一些。
饺子又煮好了。他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桌上的酒杯已经又倒满了。四个人重新坐下来,热气又升起来,在灯下白蒙蒙地散开。
钱建安举起杯子对着宋祁安:"敬那棵树。你把它种下去的时候,它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大树。现在它知道了。"
杯子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