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街,他上楼开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许念还没回来。他走到书架前面,抽出那本《南方草木志》,翻到桂花那一章。里面已经夹了三张纸片——一张空白的回信、一张盖了戳的"桂花树活了"、一张写了"她叫许念"没寄出去的空信封。他把第四张明信片的信封也夹了进去。
书又厚了一些。
那个周末早晨宋祁安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秋天的阳光已经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色的亮块。他躺在床上醒了一阵,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许念在煮粥,勺子在锅里搅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均匀而慢。
他翻了个身,窗帘被风微微吹动着,漏进来几道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了件外套,端着杯水走到阳台上。
秋天的早晨凉而不冷。阳台栏杆上的露水还没全干,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水,远处的天空是干净的浅蓝色,没有云,楼群的轮廓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树冠的边缘泛出一层淡金色。
手机在客厅桌上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响。
他走回屋里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海城的号码。他接起来,放在耳边。
"喂?"
"收到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平时一样,短促而直接,"秋天开的桂花。"
宋祁安握着手机重新走回阳台。早晨的阳光已经照到了他的脚面,拖鞋边缘被晒出一圈暖意。
"那张明信片,昨天到的。"父亲说,"上面写的字我看清楚了。"
"嗯。"
"你那个桂花树,叶子落不落?"
"秋天落一些,冬天落光,春天又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能听到父亲那边的背景音——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声音,和他自己这边阳台上的鸟叫声形成了对比。
"南方好。"父亲终于开口,"北方太冷了。"
宋祁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能想象父亲坐在那张旧书桌前的样子。书桌挨着朝北的窗户,桌上放着一把用了二十年的铁尺,一本翻旧了的台历,还有刚看完的明信片。明信片大概还摊在桌面上,没来得及收起来,正面的秋天河岸朝上,背面的字对着天花板。
"你那边冬天冷不冷?"父亲问。
"不冷。最冷的时候也就零上几度。"
"那不用穿太厚。"
"嗯。薄外套够穿了。"
"你那个姑娘——"父亲顿了一下,"上次回来见过。人看着稳当。"
"她挺好的。"
"行。"父亲说,"那就行。"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宋祁安握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听见电话那头父亲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像一个已经准备结束通话的人在做最后的停顿。
"挂了。"父亲说。
"嗯。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也是。"
电话断了。宋祁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他没有立刻进屋,把手机握在手里,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照着他的脚面和膝盖,暖意从皮肤渗进去,停在骨头表面。远处的天际线还是和往常一样,几排灰白色的楼房轮廓在蓝天的背景下安静地立着。楼下有人在骑自行车,铃铛声从街口传过来,很短的两声就消失了。
阳台门被推开了。许念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是热粥,边上搁着一双筷子。她走到他旁边,把粥递给他。
"刚煮好的,放了一会儿,不烫了。"
他接过来,碗壁温温的,透过瓷面传到掌心里。他低头喝了一口,粥里放了红枣和几粒干桂花,甜味淡淡的,在舌尖化开。
"谁打的?"
"我爸。"
许念靠着阳台门框站着,双手搭在胳膊上,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内容,只是等着,脸上的表情平和而安静,像在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再说。
"他说收到了明信片。"宋祁安又喝了一口粥,"问我树叶落不落。"
"你怎么说?"
"秋天落一些,冬天落光,春天又长。"
许念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品那句话。"说得挺好。"
"他还说南方好,北方太冷了。"
"他来过南方吗?"
"没来过。他这辈子没出过海城。"
许念靠在门框上没有再问。她看着远处楼群之间的那一小片天空,秋天早晨的天蓝得不真实,像被人用水彩薄薄地刷了一层。
宋祁安把粥喝完,空碗捧在手心里。碗壁还留着余温,他的指尖贴在上面,暖意一点一点地往里走。
"他问你那个姑娘了。"他说。
"问我什么?"
"说人看着稳当。"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
许念靠在门框上,把头微微偏了一下。秋天的阳光斜照在阳台上,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留在阴影里。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但什么也没说。
宋祁安把空碗放在栏杆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按亮屏幕,锁屏上桂花树还在开着,金黄的花和清晨的光线叠在一起,和这个早晨配得刚好。
"你吃了吗?"他问。
"没。等你一起。"
"那进去吧。粥要凉了。"
他端起空碗,跟着她走回屋里。阳台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秋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进来一片槐树叶子,浅黄色的,打着旋儿落在阳台地砖上。
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许念给他又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晨光从窗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热汽照得清晰可见——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从碗面升起来,在光线里打着转,散在两个人的脸中间。
宋祁安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温着。他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南方好。北方太冷了",想着那大概是一个人六十多年都没离开过北方的人,第一次用一种几乎是许可的语气承认了另一个地方也可以是好地方。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面上,搅了搅,低头继续吃。窗台上那几把干桂花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薄荷的叶子绿油油地在旁边挤着,两种气味在空气中轻轻地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压过谁。
许念把自己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伸手把他碗边的一粒干桂花拈起来,放在了自己手心里。
"给你存着。"她说。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映在桌面上,影子安静的,和椅子的影子并排挨着。
宁城的冬天不算冷。但进了十二月,风里也开始带刀子了,刮在脸上是细密的一层疼,不像北方那种干裂,是潮润润地往骨头缝里钻。宋祁安从五金店走回家的那段路,耳朵被风吹得发红,到了楼下跺了跺脚才上楼。
冬至那天,许念下午没课,早早就过来了。她围了一条深红围巾,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一袋装着肉馅,一袋装着饺子皮。
"今天冬至,"她进门换鞋的时候说,"吃饺子。"
"你买的现成的皮?"
"嗯。自己和面来不及了。咱包就行。"
她把东西放在方桌上,围裙系好,袖子卷起来。宋祁安洗了手过来帮忙,把肉馅倒进碗里,加了些酱油和香油,用筷子搅了搅。许念把饺子皮一片片摊开,挖了一勺馅放在中间,捏了几下,一个饺子就立在桌上了,圆鼓鼓的,褶子匀匀的。
宋祁安也拿了一张皮,舀了馅,捏了一个。褶子不匀,捏得有点紧,饺子歪歪扭扭地站着,像没站稳。
许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捏自己的。两个人都包了一会儿,桌上的饺子从一排变成两排,许念那排整齐匀称,宋祁安那排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你得把皮捏均匀,不然煮的时候容易开口。"许念拿起他刚包的一个看了看,示范给他看,"这样——两边一起收,褶子不用多,两三个就行。"
他照做了,下一个确实好一些,至少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