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码头,粥厂前。
掌柜周丰年指挥着几个伙计,搭起一个高台。
这几天,他像疯了魔一样。
眼看着难民越来越多,他不但变卖了隆福祥的一间铺面买粮施粥,现在更是要亲自登台求风。
贴身伙计小山子,死死抱住周丰年的大腿。
“东家!不能再施了!”
小山子急得直哭,“账上连半个大洋都没了!这龙口的难民救不完啊!
您再这么干,咱隆福祥就得关门要饭了!”
周丰年一把推开小山子。
他理了理身上的长衫,大步走上高台。
摆香案,请道士。
周丰年站在高台上,面对着灰蒙蒙的大海,清了清嗓子。
“苍天啊!”
一声悲凉的戏腔,从周丰年嘴里唱出。他双手抱拳,指天画地,竟然亲自登台唱起了祈风的戏文。
戏腔凄厉,透着一股毁家纾难的悲壮。
码头上,无数绝望的难民纷纷转过头。看着高台上的周大善人,许多人绷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
“求老天爷刮阵北风吧!给俺们留条活路吧!”
成百上千的难民跟着哭喊,声震九霄。
传文和传武原本在码头避风的角落,焦急地踮着脚尖找鲜儿。
听到这凄凉的戏腔,也被吸引了过去,挤在人群里往高台上看。
老天爷似乎真被这阵仗惊动了。
半柱香后。
码头上原本死寂的旗幡,突然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强劲的北风从海上倒灌进龙口湾。
刮风了,风向变了!
“起风了!能出海啦!”
栈桥上的几个船老大,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整个码头瞬间炸锅。
数万滞留的难民像受惊的羊群,疯狂地涌向几条长长的栈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今年封海前最后一批去东北的船。错过这批,就得死在山东。
文他娘死死拽着传文和传武的衣襟。
“别看戏了!快走!”
文他娘拖拽着最小的传杰,拼了老命往人堆里扎。
鞋被踩掉了,顾不上捡。背上的麻袋差点被挤散,死命护着。
一家四口在人缝里生生撕开一条口子。踩着晃晃悠悠的木跳板,极其狼狈地爬上了一艘严重超载的木帆船。
码头上,惨嚎声一片。
没挤上船的人跪在岸边,绝望地捶打着泥地。
有人为了把怀里的孩子塞上船,自己猛地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有人被绊倒,瞬间被后面的人群踩在脚底,再也没爬起来。
生离死别,人间炼狱。
客栈二楼。
王昆站在窗前,冷眼旁观着这修罗场一般的码头。
李铁牛满头大汗地撞开房门。
“老爷!”铁牛喘着粗气,连连催促。
“起风了!船要开了!再不上船就来不及了!
凭您的身手和手里的家伙,咱们到了东北,绝对能闯出个大名堂!”
张二狗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杀猪刀,一脸不乐意。
“走个屁!”二狗啐了一口。
“大奶奶还没找着呢!老爷的女人还没抢回来,怎么能走?铁牛你长没长心肝?”
王昆没理会这俩货的争吵。
他根本没打算走海路。等鲜儿,只是顺带手绕个路的事。
一个字,就是——玩!
今年是1904年,日俄两国正在东北黑土地上打得热火朝天。
渤海湾里,随时有两国的军舰游弋,炮弹横飞。
把自己的命,寄托在一艘随时可能被炸沉的破烂木帆船上?
这不是王昆的作风。
他的命,必须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走陆路出关,对那些拖家带口、没有余粮的灾民来说,是九死一生。
但对他随身带着黄金、物资,手里有重火力的满级大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说走就走的狩猎旅行。
“闭嘴。”王昆淡淡吐出两个字。
二狗和铁牛瞬间噤声。
就在最后一艘船的跳板,即将被水手撤掉时。
码头前排,挤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身泥泞,破衣烂衫。脸上抹满了黑灰,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正是迷路绕了好几天才赶到的鲜儿。
虽然是个路痴!
但这丫头很聪明。一路上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像个要饭的小乞丐,这才躲过了那些流氓溃兵的觊觎。
船,已经离岸十几米。
鲜儿扑到栈桥尽头,一眼看见了站在船头张望的传文。
“传文哥!”
鲜儿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在寒风中劈叉。
传文听见喊声,猛地转过头。看清是鲜儿,他急得在船头直跺脚。
“鲜儿!鲜儿啊!”传文大呼小叫,伸长了胳膊,却根本够不着。
想让船老大回去接人,却没人听他的。
苦命人太多了,他朱传文算老几?
船越走越远。传文除了急得掉眼泪,干瞪眼毫无办法。
传武站在大哥身后,看着他这副窝囊样。
一阵无名火直冲脑门。
“你是个木头啊!只会嚎!”
传武骂了一句,突然抬起右腿。
对准传文的屁股,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
“噗通!”
传文毫无防备,惨叫一声,直接从船头栽进冰冷的海水里。
文他娘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尖叫。
“老二!你疯了!你想害死你大哥啊!”文他娘扑上去死命捶打传武。
传武梗着脖子,红着眼反驳:“光在船上喊有啥用!大男人不下去护着媳妇,算什么站着尿尿的爷们!”
海水冰凉。
传文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终于稳住身体。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看到了站在栈桥边哭泣的鲜儿。
事已至此。传文咬了咬牙,死命的往岸边划。
这副拼命的样子,引起岸边几个闲汉的叫好。他们真以为传文是主动跳下海的。
传文趟着水走到栈桥边,一把抓住了鲜儿的手。
木帆船渐渐升起满帆,借着北风,迅速驶离港口。
文他娘趴在船舷上,看着海水里的传文和岸上的鲜儿,无可奈何。
她流着泪,扯破了嗓子嘶吼。
“老大!护好鲜儿!去元宝镇汇合!”
船帆远去,渐渐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龙口码头上,留下了几千个没挤上船、绝望哭泣的难民。
把守路口的清军兵丁,看船走完了。
把总吹了声口哨,一挥手。几十个丘八捞够了油水,直接撤卡走人。
这几千号难民,彻底晾在了码头上。
以后是死是活,是走陆路还是回家等死,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码头后方的山道上,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嗷——”
尖锐的唿哨声划破长空。
一伙盘踞在附近山头的悍匪,几十号人,骑着快马。看准了官军撤走的空档,呼啸着冲向码头。
显然,官匪早有勾结。
官军抽第一道血,土匪来啃骨头。
土匪们挥舞着大刀,开始明目张胆地打劫那些没走成的难民,抢夺他们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
还有十几个骑马的土匪,直奔周围的大小商户,准备连锅端。
客栈二楼。
王昆看着下面这群肆无忌惮的土匪。
右手往后腰一摸。
一把沉甸甸的汤姆逊冲锋枪,稳稳落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