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镇,戏班子后台。
破旧的帷幕后头。
鲜儿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对着半块满是划痕的破铜镜,往脸上抹着油彩。
手上的动作很稳,但思绪却飘得很远。
前段时间,王昆带着张二狗那帮人,下乡去“劫富济贫”。客栈里只留下两个新收的笨手笨脚的闲汉看门。
鲜儿没犹豫。趁着两人打瞌睡的功夫,翻窗户跑了。
她又逃了。
这一次,她没往传文逃跑的关东方向去。
天下之大,谭鲜儿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老家是不能回的,和老爹闹翻了。
而且在张家大院逗留的那几天,从张家下人的碎嘴里,真真切切地问出了那天晚上的实情。
朱传文那个她从小认定,宁可插草卖身也要救的男人。在听到枪响后,连个照面都没打,直接翻后窗逃命了。
没有半点犹豫。
丢下她一个人,跑得干干净净。
鲜儿心里残留的青梅竹马的念想。被寒冬里的风,吹得一丝不剩。
情郎的滤镜彻底碎了。
她对着镜子,勾勒着眼角。
想起张家那个八岁的傻儿子,鲜儿心里冷笑。
如果王昆那天没追来,她自信绝对能糊弄住那个连男女之事都不懂的小屁孩。
说不定朱传文就不会被吓跑,他们还是一对恩爱的有情人!
是好是坏,谭鲜儿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至少,不用像跟着王昆那样,那样粗鲁不堪。
一想到王昆,鲜儿的手微微一抖。
那个活阎王,简直不是人。
每天夜里好似用不完的力气,霸道和粗暴,不容半点反抗的索取……
也不知道他怎么吃得消的,白天当土匪打劫,晚上又……
鲜儿脸色瞬间羞得通红。
她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个光头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绝不能再当个物件,被人买来买去了。”
鲜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暗发誓,“俺的命,得俺自己做主!”
她给自己立了个誓:
这辈子要是遇不到一个情投意合,且不在乎她失了清白过去的男人。
她宁可孤独终老,宁可绞了头发当姑子,也绝不再嫁人!
“鲜儿!快点勒头!要开戏了!”
师兄掀开破布帘,探进半个身子催促。
鲜儿赶紧收起思绪,应了一声:“哎!来了!”
逃出来后,她无处可去。误打误撞,躲进了这个走街串巷的草台班子。
这是她逃荒以来,过得最踏实、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很喜欢唱戏。
而且很有天分。
嗓子亮,身段好,学东西极快。没几天就成了戏班子里,能登台唱配角的角儿。
台下的乡下老少爷们,很喜欢她的扮相和唱腔。每次登台,都能听到满堂的叫好声。
这让鲜儿找到了一种活下去的底气。一种不需要依附男人,也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尊严。
她正勒着头。
师父王班主满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王班主四下看了看,把戏班子里的十几口人全叫到跟前。特意压低了声音,千叮咛万嘱咐。
“今天都给俺打起十二分精神!”
王班主脸色煞白,语气严厉,“这次请咱们唱戏的主家,是镇上的陈五爷!听见没?!”
众人面面相觑。
“这陈五爷,黑白两道通吃!在县城里势力极大,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王班主擦了把冷汗:“你们登台,谁要是唱错了一个字,走错了一个台步。
得罪了陈五爷,咱们全班子的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连这镇子都出不去!”
戏班众人听完,脸上全露出了惧色。有几个胆小的师弟,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鲜儿攥紧了手里的水袖。
在这乱世,戏子是下九流。随便一个地主恶霸、兵痞流氓,都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们。
恐惧归恐惧,但戏还得唱。
饭还得吃。
……
河北地界,一处荒山野岭。
硝烟弥漫。
枪声刚刚停歇。
王昆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端着毛瑟步枪,枪管还在微微发烫。
他带着二十多个手下,刚刚利用地形优势,击退了一拨百十来人的清军绿营围剿。
“神枪大侠”的名头在河北越打越响。劫富济贫,杀地主,杀恶霸。
终于引来了官府的恐慌,绿营兵开始频繁围剿。
虽然绿营兵手里的火器老旧,战斗力极其拉胯。但这一仗,还是让王昆的队伍现了原形。
二狗、铁牛、小山子这三个最早跟着他的老人,确实练出来了。
躲在掩体后头,开枪、退弹壳,手一点不抖,能在枪林弹雨里稳住阵脚。
但后来收编的那些闲汉和流民。
大多是些听见枪响就尿裤子的废物。打起仗来,连枪栓都不会拉,只知道抱着脑袋乱窜。
刚才那一战,虽然击退了清军。
但这帮废物炮灰,又死了三个。被流弹打穿了肚子,或者爆了头。
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王昆收起枪。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
“二狗。”王昆声音冷漠,“就地挖坑,埋了。”
张二狗应了一声。
招呼剩下的十几个手下,拿出行军铲,在半山腰吭哧吭哧地挖起坑来。
几个新来的手下看着死去的同伴,忍不住抹眼泪,感叹命不好。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滚刀肉,倒是不以为意。
“怕个鸟!”滚刀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跟着昆爷这段时间,天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白花花的大洋也摸过。
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死也够本了!”
土坑挖好,三具尸体被草草扔了进去,盖上黄土。
王昆拔开腰间一壶烧刀子的塞子。
他走到没有墓碑的土坑前,倒了一半烈酒在黄土上。自己仰脖,将剩下的一半灌进喉咙。
火辣辣的。
他看着剩下那些惊魂未定的手下。
“没给死去的兄弟立碑,不是老爷我抠门。”
王昆大声说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是防着清军那帮狗崽子,回来挖坟戳尸!”
他举起手里的空酒壶。
“兄弟们都是好汉!这笔血债,老爷我记下了!迟早有一天,老爷我要带你们,跟官府算清这笔账!”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瞬间点燃了亡命徒的血性。
“跟着昆爷干!”
“杀光那帮狗官军!”
手下们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愈发死心塌地。
看着手下们感激涕零的样子。王昆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青花马。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其实他内心对死去的炮灰,没有半点怜悯。他甚至连这三人的名字都没记住。
这就是一场大浪淘沙的游戏。
那些死掉的,就是经不起考验的沙子。
只有像二狗、铁牛这样,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练出胆子,手上沾满鲜血的人,才算得上是他去关东争霸的“精锐”。
至于炮灰。
这逃荒的路上,难民千千万。
只要有粮食,随时可以补充。死几个,根本不痛不痒。
“上马!”
王昆翻身跨上青花马,大手一挥。
“继续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