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吃得热火朝天。
红油辣子呛着羊肉的膻香。村民们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嘴流油。
划拳声和叫好声震得院墙直掉土渣。
马家坐的这桌,气氛却闷得很。
十五六岁的马得宝梗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新房门上贴的大红双喜字。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大哥马得福。
得福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的羊肉一口没动。他两眼发直,筷子夹着空气,像丢了魂。
得宝忍不住了。他打小就跟水花亲,知道大哥心里怎么想的。
“哥!你就是太怂!”
得宝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压着嗓子开怼。
“你成天念叨水花姐,现在咋样?人家被昆子叔一千几百块钱就给截胡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得宝一身反骨,越说越来气。
“你还是个干部呢!你要是早点带着水花姐跑,或者硬气点把她娶回咱们家,哪有今天这事!窝囊!”
得福被戳到了痛处,脸色涨得通红。
“你少说两句!”得福烦躁地放下碗,瞪了弟弟一眼,“事都办了,木已成舟。现在说这些废话有啥用?”
得福心里憋屈得快吐血了。
他能怎么办?人家王昆能眼都不眨地砸出钱,一拳打退安家的滚刀肉。
他马得福有什么?
“干部?我现在就是农机站的一个破干事!”
得福灌了一大口闷酒,声音发苦,“我拿什么护着她?拿这身破中山装吗?”
旁边,得福娘实在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赶紧吃肉!”得福娘一边给得福碗里夹了一大块羊排,一边撇着嘴数落。
“跑啥跑?娶啥娶?水花那丫头胆子太野了!
为了不嫁人,连夜都能往外跑。这要是真娶回咱们家,以后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得福娘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水花使唤村里那些八婆帮忙切菜、贴喜字,那架势,哪有一点新媳妇的娇羞?
完全是个能当家作主的大女人。
“不是个省油的灯。”得福娘下定语,“得福,你以后是要在乡里当大领导的。
得找个城里有正式工作的媳妇,别惦记那丫头了。”
得福被亲娘和弟弟吵得头疼欲裂。
他一言不发,端起大海碗。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碗烈酒一口气干了。
辣得眼泪直打转。
人生苦!少年求不得。
村口土路上。
远处慢腾腾地走来几个人影。
灰头土脸。衣服上挂着干草棍,头发里全被黄沙填满了。像刚从土坑里刨出来的一样。
打头的是李大有,身后跟着几个涌泉村的汉子。
他们是去玉泉营吊庄的移民,现在当了逃兵。实在是受不了大戈壁滩的苦,跑路回来了。
不过去的时候有车接,回来的时候只能腿着了。
这一路上,可遭老罪了!
李大有一进村,饿得发软的腿突然有了劲。
他鼻子猛地一抽,闻到了满村的肉香。顺着味儿一看,王昆的新院子外头正摆着几十桌流水席。
眼睛瞬间亮了。
“快快快!赶上了!这是昆子办喜事呢!”
李大有也顾不上狼狈,他跑到账房先生的破桌子前。
脱下脚底板磨了个大洞的破布鞋。从臭气熏天的鞋垫底下,硬生生抠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
“啪”地拍在桌子上。
“记上!李大有,随份子两毛!”
账房先生捂着鼻子,刚准备提笔。李大有已经一头扎进了席面。
他找了个空座,伸手抓起一块手抓羊肉,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连着骨头渣子一起嚼。
连吃了三大块肉,垫了点肚子。李大有这才有精神了。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开始表演了。
“乡亲们啊!”李大有拍着大腿,一嗓子嚎出来,吸引了周围几桌人的注意。
“我大有,这次算是上了马得福的穷当了!”
李大有指着天,开始大吐苦水。
“那玉泉营是人待的地方吗?啊?风一刮,拳头大的石头乱飞!
水没有,连棵草都不长。半夜刮大风,睡的草窝子都能让风给掀到天上去!”
李大有越说越来劲,眼泪鼻涕一起下。
“比咱这老家苦十倍都不止啊!这哪是去吊庄?这纯粹是去吃沙子送命去了!”
原本就对吊庄移民心存疑虑的村民们,听李大有这么一扇风点火,纷纷交头接耳,连连摇头。
“真这么苦啊?那谁还去受那洋罪。”
“就是,咱涌泉村虽然穷,好歹有口土窑洞住。去那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马得福坐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是涌泉村的人,更是乡里指派的吊庄办干事。他接了死命令,必须把涌泉村第一批七户吊庄移民落实。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些人还是跑回来了。
得福顾不上吃席了。他放下碗,急匆匆地走到李大有这桌。
“大有叔!”得福眉头紧皱,试图压住院子里的舆论。
“你怎么带着大伙跑回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去建设新家园吗?”
李大有啃着羊骨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建设个屁!老子要命!”
得福开始搬政策讲道理。
“大有叔。万事开头难嘛!这政策是好的。
玉泉营那边地势平坦。张主任说了,等过两年黄河水一扬上来,那就是塞上江南。
以后都是水浇地,种啥长啥,比咱们这山沟沟强百倍!”
得福苦口婆心。
但李大有根本不吃画大饼这一套。
他是涌泉村第一大刁民。嘴皮子利索,脑子活泛。半懂不懂的词汇一套一套的。
“黄河水?等黄河水扬上来?那是哪辈子的事!”李大有把手里的羊骨头狠狠摔在盘子里。
他指着得福的鼻子。
“得福!你现在是端着国家的铁饭碗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那黄河水扬上来,我大有早特么渴死在戈壁滩上,变成干尸了!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了!我留在涌泉村,喝西北风黄土也比玉泉营的沙子细。”
得福本就木讷老实,不善言辞。
被李大有胡搅蛮缠的一通输出,憋得脸红脖子粗。张口结舌,硬是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周围的村民开始跟着起哄,看马干部的笑话。
马喊水坐在主桌上,脸挂不住了。
儿子当着全村的面下不来台,他这个当爹的村主任也跟着丢人。
但他太了解李大有了,这老小子一旦耍起无赖,他也没辙。
马喊水眼珠一转。
他端起酒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主位上的王昆。
王昆今天穿着新买的翻领皮夹克。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着牙,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得福和李大有拌嘴。
完全一副看猴戏的心态。
“昆子老弟。”马喊水满脸堆笑,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王昆的杯子。
“你是咱们村的能人,去过省城见识广。”
马喊水把求援的目光投向王昆,“你帮着老哥说两句公道话。
这玉泉营吊庄,到底去得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