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到了主桌上。马得福也停下筷子,满眼期待地看着王昆。
王昆把嘴里的一块带脆骨的羊肉嚼碎咽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去不去得?”王昆把酒杯顿在桌子上,反问了一句。
他没讲空洞的政策,直接摆现实。
“大有哥。”王昆指着李大有,“我问你。咱们西海固这破地方,还能种出金子来吗?
这是全国出了名的穷山恶水,连联合国都知道。
前两天我在村外头打井,你们大伙儿也全看见了。往下挖了二十米,好不容易见点水,还是又苦又涩的。”
王昆敲了敲桌子,声音在大院里回荡。
“这叫土地承载力到头了。老天爷不赏饭吃,在这儿耗死,祖祖辈辈也是个穷鬼。”
王昆拿筷子沾了点碗里的白酒,在八仙桌上画了个简易的草图。
“你们光听大有哥说,玉泉营现在是风沙乱石滩。你们咋没去看看它旁边是啥?”
王昆拿筷子重重地点了点。
“它靠着黄河!旁边不到一小时车程就是省城!北边是包兰铁路干线!”
王昆抬起头,环视全场,“只要过两年水渠修通了,黄河水一灌进去。
那地方就是流油的金疙瘩,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一席话,振聋发聩。
这是纯粹的高屋建瓴,跨越时代的视角。几句话把西海固的死局和玉泉营的潜力剖析得明明白白。
马喊水和马得福父子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马得福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王昆这几句话,简直比县长来做动员报告还要管用。
太给马家面子了。
马喊水趁热打铁,转头冲着李大有就开骂。
“听见没!大有!昆子这见识,你服不服!赶紧吃完滚回去!别在这儿妖言惑众!”
李大有被训得满脸通红。
但他是个滚刀肉。这老小子脑子转得极快,梗着脖子,一把抓住了王昆话里的漏洞。
“昆子!”李大有把手里的羊骨头一扔,站起来大声反驳,“你这话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李大有指着王昆身后的三间新瓦房。
“既然那地方那么好,是流油的金疙瘩,你咋不去?
你连新房都盖在咱们这苦水沟里了,你咋不去玉泉营吃沙子?你骗鬼呢!”
这话一出,村民们纷纷点头。
是啊。既然那是好地方,有钱人咋不去?这确实是个死结。
面对全村人的质疑,王昆根本没恼,反而笑出了声。
“大有哥,我刚才不说了吗?”王昆靠在椅背上,一脸的理所当然,“那地方现在是荒地,起步阶段太苦了啊!”
王昆摊开双手。
“我兜里有几万块钱。我在县城开了羊汤馆,平时还收羊贩卖。
我天天有肉吃,有酒喝。我特么脑子有病啊,去那儿开荒吃土?”
极其坦诚!
全场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王昆,会给出这么一个无法反驳的答案。
“等你们去了,把路修平了,把地开熟了。”
王昆指着李大有,“老子直接拿几沓钞票过去,买个现成的大院子,舒舒服服地当个大户。
多痛快?”
王昆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你拿什么跟我比?”
王昆一字一顿,直戳李大有的肺管子,“你兜里比脸还干净。你要钱没钱,要手艺没手艺。
你不去吃苦拓荒,难道等着天上掉馅饼?”
降维的暴击。
李大有被干没电了。
他张着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王昆说的是残酷的实话。穷人,就只配用命去搏一个未来。
周围的村民满眼羡慕地看着王昆。
谁不想像他一样做生意赚大钱?但一想自己没本钱,又怕出门遇上车匪路霸把命丢了。
瞬间全都泄了气。人跟人,确实没法比。
王昆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帮了马得福的大忙。把玉泉营的潜力说透了。
得福站起来,端着酒杯借坡下驴。继续动员。
“乡亲们听见没?昆子叔这见识,你们总该信了吧!只要肯吃苦,去玉泉营绝对能翻身!”
得福开始许诺各种条件。
“只要现在报名,顶替跑路的吊庄户。乡里发路费!到了地方还发建房的补助!有口粮!”
现实很打脸。
李大有这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就坐在这大吐苦水,满身黄沙。
加上王昆那句杀伤力极大的“起步太苦”。
其他村民纷纷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专心对付碗里的羊肉。
谁也不接茬,没人愿意去当第一批拓荒的牛马。动员再次陷入了难堪的冷场。
院子角落的土墙边。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那儿,端着碗吃肉。
马得宝、麦苗、水旺、嘎娃。这群之前离家出走的娃娃们,全被抓回来挨了一顿好打。
但再怎么挨打,也改变不了他们向往外面世界的心。
只是没有门路,非常的彷徨。
他们听到了王昆和李大有的对话。
这群年轻人,不想在涌泉村种一辈子苦地,但也不想去玉泉营吃沙子。
他们向往外面的世界,向往县城,向往省城。
麦苗大着胆子,放下碗走到了王昆身边。
“昆子叔……”麦苗揪着衣角,扭扭捏捏。
“有事?”王昆偏过头看着她。
“刚才水花姐跟婶子们说。她之前在县城给你打工,包吃包住,一个月能开一百块钱。”
麦苗咬着嘴唇,满脸期待,“我们……我们能去你店里打工吗?
我们能吃苦。只要给口饭吃,再给点工钱就行。”
其他几个孩子也呼啦啦围了过来,眼里全是对赚钱的渴望。
只有马得宝站在最后面,手里死死攥着筷子。
他最想出去闯。但他自尊心强,而且大哥被昆子叔截胡,太过于丢脸了。
他实在有点抹不开面子开口求人。
王昆看着这群青涩、充满干劲的半大娃娃。
他眼神玩味,摸了摸下巴。
餐饮只是个聚拢原始资本的跳板,他当然不会一直开羊汤馆。
这几个娃娃,正是最廉价、最听话的劳动力。
“店里人手够了,端盘子洗碗用不上你们。”
王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着孩子们失望的眼神,他突然笑了。
“不过嘛!乡里乡亲的,也不是不能给你们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