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大门建好了。
两根粗壮的红松木立在两边,中间横着一块巨大的实木牌匾。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大帅农场”。
字体张牙舞爪,漆着红漆。透着一股子占山为王的狂放。
水花和麦苗端着洗衣盆,站在大门外。看着这块烧包的牌子,两人捂着嘴直乐。
王昆穿着白衬衫,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晃晃悠悠地从院子里走出来。
这茶缸还是从马德福那顺的,这小子那里实在没啥好东西。
“昆子哥。”水花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起的名字也太霸气了吧?大帅农场?你这是觉得自己长得特别帅,才起的这名吗?”
麦苗在旁边跟着帮腔:“就是!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村里人看了非得笑话不可。”
王昆一点也没恼。
他喝了口茶,理直气壮地接了话茬。
“废话。”王昆拍了拍胸脯,大言不惭。
“老子比你们大十几岁,要不是因为老子长得帅。
你们俩这水灵灵的大姑娘,能死心塌地跟着我在这吃黄沙?”
王昆走过去,左右开弓。
伸手在水花和麦苗红扑扑的脸蛋上各捏了一把。
“这就叫实力,懂不懂?”
“哎呀!昆子哥你讨厌!”
麦苗羞得满脸通红,笑着打掉王昆的手。水花也红着脸啐了一口。
三人站在农场门口,笑作一团。没有算计,没有防备。这戈壁滩上的风,似乎都带了点黏糊糊的味道。
夜深了。
农场的平房里,亮着暖黄的灯泡。
水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临近产期身子笨重,翻个身都费劲。
麦苗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干毛巾,细心地给水花擦脸、擦手。
“麦苗你坐下,姐跟你说点事。”水花靠在床头,拉过麦苗的手。
麦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过两天我就要生了。”水花压低声音,语气很认真,“我这身子不方便。
这一个月,昆子哥晚上肯定憋得慌。”
水花捏了捏麦苗的手。
“昆子哥精神好,你晚上主动点。别总端着个大姑娘的架子。
把男人伺候舒服了,比啥都强。这是咱们女人的本分。”
麦苗听懂了,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水花姐!你说啥呢!多害臊啊!”麦苗羞得捂住脸,不敢看水花。
“这有啥害臊的?”
水花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男人有本事,在外头逢场作戏是迟早的事。
肥水不流外人田。
与其让别的狐狸精把男人的心勾走,不如在自家院子里把事办了。
水花看着麦苗,一本正经地抛出了一句话。
“只要咱们小三口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小三口。
水花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也没有任何心理斗争。
理所当然!
麦苗听完,咬着嘴唇没再反驳。
第二天,农场外的深水井旁。
玉泉营周边的几个移民村,快渴疯了。
扬水站的建设遥遥无期。地里没水浇,连吃水都得赶着毛驴车,去几十里外的地方排队拉配额水。
王昆的农场打出了深水井,水量极其充沛。
王昆没做慈善。
他直接在井边建了个供水站。拉起铁丝网,派两个伙计守在水管子旁边。
按桶卖水。
虽然收费,但价格定得比去远处雇车拉水便宜得多。而且水质清澈甘甜。
金滩村和附近村子的村民,天天排着长队来买水。板车、毛驴车、扁担。
水站门前热闹得像赶集。
李大有推着个破板车,车上绑着两个大号塑料桶。挤在人群里。
轮到他了。
李大有没掏钱。
他把两个空桶往水管子底下一扔,转身凑到坐在躺椅上抽烟的王昆身边。
“昆子老弟啊!”
李大有满脸堆笑。
“你看咱们都是涌泉村出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一个村实在的亲戚!”
李大有看着那哗哗流淌的井水,开始试图道德绑架。
“你这水,是地下自己冒出来的。老天爷给的!又不要你的本钱。
老哥我最近手头紧。这几桶水,就别收老哥的钱了呗!当帮扶困难群众了!”
周围排队的村民都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要是李大有能白嫖,他们也想跟着沾光。
王昆从躺椅上坐起来。
他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二话没说。
抬起脚。
“砰!”
一脚直接踹在李大有的板车轱辘上。
板车侧翻,两个空塑料桶骨碌碌滚到了土路边。
李大有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两步。
“滚蛋!”王昆盯着李大有,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指着身后的发电机房。
“地下自己冒出来的?
老子的柴油发电机转一圈不要烧油?抽水泵的磨损不要钱?我雇这两个伙计看井,不要给工钱?”
王昆毫不留情,直接撕破了李大有白嫖的脸皮。
“嫌贵,别买。出门右拐。”
王昆指着黄河的方向,“走上五十里地,去黄河边挑水。那里的水是老天爷给的,免费。去吧。”
李大有被当众撅得下不来台,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有啊!你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崩昆子脸上了!”
“就是!人家发电机烧的是油,你当烧的是风啊!”
占不到便宜。李大有只能咬着牙,把空桶捡回来。乖乖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递给管水的伙计。
推着装满水的板车,走在回金滩村的土路上。
李大有越想越憋屈。一腔怨气无处发泄,全撒在了马喊水和马得福父子身上。
“都怪马得福那个小王八羔子!”
李大有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非忽悠咱们来这破戈壁滩!种地长不出庄稼,连喝口水都得看人脸色花钱买!坑死老子了!”
除了李大有这种天天想着偷奸耍滑的。
绝大多数金滩村的村民,虽然日子紧巴巴的。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坚韧的勤劳。
他们白天去王昆的砖厂搬砖,去农场清理羊粪。赚了当天的现钱。
傍晚,排队买上两桶干净的井水推回家。
红砖要钱,建房子咬咬牙,建院墙舍不得。
那就晚上和泥脱土坯,一点一点地完善自己的家园。甚至在门前的荒沙地上,开垦出巴掌大的一块菜园子。
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
王昆站在农场的高处,看着这些在黄昏中忙碌的村民。
他清楚这片土地的底色。
只要给这群农民一点点希望,哪怕是用钱买来的一点点水,他们也能在这片绝望的荒滩上,硬生生抠出一条活路。
创造奇迹。
而他王昆。
不需要去创造奇迹,他只需要坐在制高点上。
卖水,收租。
当个享受枯燥生活的王老爷。